邓逐睡不着了，索性推开隔壁的房门。
屋里两个老爷子睡得正沉，谭博友鼾声起伏不断，董白石侧躺着背对门口，被子蒙到耳朵根。
“师父！谭老！醒醒！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邓逐一把拉开窗帘。
董白石被晃得皱起眉头，翻了个身嚷嚷着：“你这胎神，天都没大亮闹个啥子……尿裤子了？”
“章尚英昨晚来找我了！”邓逐咧着嘴，丢下一记重磅炸弹。
这句话砸下去，屋里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谭博友诈尸般从床上蹦起来，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板就冲到邓逐跟前：“你说啥子？章尚英？那个小牛鼻子？”
“他半夜敲我房门，聊了一整宿，还跟我交换了笔记。”邓逐扬了扬手里的本子。
蒋明在旁边连连点头：“是真的，我拿烂扫把顶着门，全程都在。”
谭博友激动地在逼仄的房间里来回转了两圈，川腔都飙破了音：
“章尚英那个拗卵犟，同辈中都没服过几个人！他居然半夜来找你？”
他嘴上说着，脸上那股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啧，这瓜皮总算开窍了。”
刘季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搓着手凑上去连声打听细节。
屋里闹哄哄的，只有董白石没吭声。
他披着外套靠在床头，静静听着邓逐把昨夜的经过讲完。
“好。”
邓逐看见师父夹烟的手指微微有些抖。
周永德也被吵醒了，听得脸上都笑开了花。
最近董派进城吆喝章尚英比试的消息一出，他可受尽了白眼。
“小师弟好样的！这才是我们董派的风采！”
白天，半个蓉城人周永德做东，领着一群人逛蓉城老馆子。
八十年代初的蓉城，满街都是二八大杠自行车拨动车铃的清脆声。
周永德轻车熟路地领着众人钻进一条窄巷，在一家苍蝇馆子坐下。
他娴熟地甩出几个字：“老詹两斤卤肉，五碗素椒面，多放花椒。”
刘季方一落座，看着对面国营饭店挂着的牌价，直搓牙花子：“我的个乖乖，一盘回锅肉比逐娃店里还贵！”
董白石和谭博友看着满街的自行车和偶尔驶过的公共汽车，不住感慨蓉城变化真大。
邓逐没敢苟同。
以他前世的记忆来看，眼前这座城还保留着旧日的青砖灰瓦和窄巷烟火气，慢得很，也好得很。
和后世那灯火璀璨、高楼大厦的蓉城一比，显得更加可爱可亲。
一行人逛到中午，逛到了海天阁。
一个重磅消息彻底炸翻了蓉城厨界。
蓉城烹饪协会正式张贴公告：
经廖宗师及众评委一致认定，夏州邓逐所复原之《青筒鱼》更接近传统正宗做法，推荐收录入《川菜经典菜谱修订版》。
消息一出，天海阁的记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各大报社和电台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几个话筒直接怼到了邓逐的下巴底下。
“邓师傅！你的青筒鱼被收录，是不是说明章大师昨天的版本根本不够正宗，是在瞎改？”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大声发问。
这问题一出，周围几个老师傅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答“是”，得罪章尚英和整个蓉城厨界；
答“不是”，又显得自己白赢了。
邓逐没急着开口，把话筒轻轻推开了两寸。
“章大师对温度控制的理论功底，我到现在还在琢磨。这次不是争什么输赢，是一次川菜手艺人的共同推演。我从章大师那儿学到的干货，可比我这点土法子多得多。”
记者眼睛一转，还想追问，邓逐却游刃有余地侧了侧身，把身后的廖大师让到了镜头正中心。
“具体的技术问题，还是请廖大师给大家说。”
董白石在人群后面看着，得意地冲谭博友努了努嘴。
谭博友嘴角撇了撇：“滑头得很。”
采访闹腾完，廖大师亲自摆桌，把邓逐一行人请进了天海阁雅间。
茶过三巡，廖大师放下茶杯，看着邓逐，语气随意中带着认真。
“邓逐，当着老董的面我说句交底的话，有没有想法留在蓉城？天海阁二把手的位置，我今天就给你留着。”
邓逐手里的筷子一顿，嘟囔道：“啊？廖宗师，您这海天阁饭菜是好吃，但也没到非得卖身的地方吧！”
坐在下首的刘季方和周永德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转头去看蒋明。
蒋明也愣着，两人对了个眼神，意思很明确。
天海阁啊，蓉城多少大厨打破脑壳都挤不进去。一级大厨周永徳也没那个机会！
邓逐拿起茶杯敬向廖宗师。
“廖宗师抬爱，我这辈子都记着。但这事儿真搞不抻展，白渠镇还有怀孕的老婆和四岁的女娃娃指望着我，店里头也离不开人。”
廖大师端详着他，眉眼渐渐舒展开来，笑着摆摆手：“坐下坐下。年轻人有根，是好事。蓉城的门随时给你开着。”
“嗯，做菜不分灶口，在哪里都可以的嘛！”老谭笑嘻嘻的，“当初我想收下逐娃，他也不愿。倒是让老董捡了便宜！”
……
白渠镇这边，消息传得比班车还快。
罗小蝶熬夜赶出来的一篇通讯稿，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夏州日报》的头版副刊。
更妙的是，旁边还配了许月吟亲手画的那幅青筒鱼彩绘插图——鱼身金黄、竹筒翠绿，线条细腻得几乎让人闻见那股子清冽的竹香和醇厚的鱼鲜。
逐味川香门口，陈芝梅把报纸故意地钉在门板上。
隔壁杂货铺的刘婶路过，探头瞅了一眼。
陈芝梅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刘婶儿你来得正好！看看，看看这是哪个？”
刘婶去年还在背后嘀咕邓家开饭馆不长久，这会儿被摁在报纸前面，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哎哟，邓逐出息了嘛……”
“那可不！蓉城的大师都抢着请他留下，我儿子没答应！”陈芝梅叉着腰，半条街都回荡着她中气十足的炫耀声，
邓义朋从店里出来递了杯温水过去，又笑着给观众散瓜子。
陈芝梅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转头又扯住另一个买菜的大爷继续吹。
“妈妈！老汉儿啥时候回来，报纸上咋个有他名字了，还不到家！”
“奶奶，老汉会不会忘了买熊猫哦！”
……
返回夏州的某班车上。
陈剑祷坐在靠窗位置闭眼养神，右手的文玩核桃却没有转动。
坐在旁边的周运真，目光落在自己的蓝布刀套上面。
他一直在抚摸刀套的系带，搓了又放，放了又搓。
好几次他转头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被车厢颠簸的轰鸣声给咽了回去。
距离夏州越来越近，周运真指甲抠紧，终于开了口。
“师爷。”
陈剑祷没睁眼，仿佛没听见。
“师公，我想去白渠镇。”
陈剑祷还是没有睁眼，手里的核桃突兀地转动起来：“你再说一遍。”
周运真收起了刀套，只是更加倔强。
“我明白昨天你说的话了。我要去白渠镇，去找邓师叔学复原菜品的思路，学他那手对火候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