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泥结石公路上颠簸,车厢里混杂着劣质汽油和旱烟的味道。
陈剑祷靠在椅背上微阖着眼,手里那对狮子头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他没有看周运真,压下心里的情绪:“你是陈派的人。”
周运真挺直了身板,朗声回答:“是。”
“你的刀,是谁给你磨的?”陈剑祷手里的核桃蓦地停住。
“是师公。”
“老子手把手盯了你三年基本功,玉盘江饭店那口头锅的灶台,以后本该都是你的。”
陈剑祷终于转过头,板着张脸怒问:“你现在要跑到董白石的徒弟那里去?你这是老鹰装飞机——翅膀硬了,要打我的脸?”
周运真沉默了。
“师公,手艺是死物,人是活的。”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毫不退让,“邓师叔能弯腰,为什么我们不能?”
“放屁!”陈剑祷的音调陡然拔高。
“你端着别个的潲水回陈派的灶台上供起?你让外头那些人咋个看老子?说我陈剑祷教不出徒弟,靠他董派来施舍?!”
周运真的声音微微发着抖,态度更加坚决:
“您在天海阁也看见了。邓师叔赢了章大师,转头还主动去学火候。夏州厨界笑话他了吗?没得!大家只会说他大气!”
陈剑祷眼神微眯,哼了一声:“那是在蓉城,回到夏州我陈派就是高门大户,需要别个指点喃?
周运真咬紧后槽牙,把心里话抖了出来:“师公,手艺面前没有门户。这话是您亲口教我的!厨理比手艺更重要!”
陈剑祷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依旧维持着生气的样子
右手里的两颗核桃撞在一起,赶紧把手笼进袖口里。
“你要去就去。以后你别说是老子让你去的,别个还以为老子没东西教你!丢人!”
周运真眉头一皱,师公这么快同意了?
班车吱呀一声,在夏州客运站踩下刹车。
周运真从头顶行李架取下包袱,又把蓝布刀套仔细挂到肩上。
他弯下腰,对着陈剑祷鞠了一躬。
“师公,等我学成了,回来给您露一手。”
陈剑祷依然没有回头。
周运真直起身,踩着台阶下了车。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扬起灰扑扑的尘土。
陈剑祷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那个瘦高身影被灰尘吞没,这孩子一眨眼就长这么高了啊。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他那只手才把核桃塞回兜里。
这个小老头,突然就哼起了欢快的小调。
老董啊老董,我徒孙不比邓逐差!学习能力更是一绝!
你的老底不保了!
两天后。
白渠镇,逐味川香。
邓逐正眉飞色舞地跟孙观中吹嘘蓉城的“光辉事迹”。
讲到廖宗师开口留他在天海阁那段,孙观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廖老头看人还是准!不过你没留下是对的,这叫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哇!老汉好腻害!去蓉城又吃鸡头又吃凤尾!”瑶瑶一脸羡慕。
蒋明手舞足蹈地跟大伙吹牛。
“你们是没看到!天海阁那灶台,比我们镇政府的吉普车还亮!
章大师把紫铜蒸笼一揭,全场叫好!我逐哥一点没慌,铁皮筒子一敲,那香味直接把廖宗师的魂都勾跑了!”
大伙听得正乐呵,李萍拘谨地来了一句:“老板,外头有个后生找你。”
“谁啊?”
邓逐喝了口茶润嗓子,笑着走了出去。
门口,规规矩矩站着一个人。
一身深灰长衫,肩上斜背着蓝布刀套,像根钉在地上的青竹。
孙观中跟出来,大喊:“日他仙人板板的!这不是陈剑祷那个徒孙?”
跟在后头的董白石停下步子,眉头一皱。
周运真双手抱拳,对着邓逐行了个大礼。
“邓师叔,晚辈周运真。请师叔收我在逐味川香实习学艺。”
孙观中端着茶碗杵在原地,眼睛一亮。
正在尝青筒鱼的刘季方,不自觉的嘬起筷子。
陈派的天骄来拜师?
董白石靠着门框,面色沉凝,目光直直钉在周运真身上。
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下来。
八十年代的川蜀厨界,门派规矩大如天。
收对手的徒孙,那是犯忌讳的挖墙脚,要被整个行当戳脊梁骨。
孙观中倒是个拱火的主:“怕个锤子!这娃儿有种,敢跑到我们董派的地盘来,老子喜欢!”
“那你收?陈剑祷提着菜刀找上门,你这身肥肉够不够他片几盘蒜泥白肉?”
董白石剜了孙观中一眼,压迫感十足。
孙观中脖子一缩,讪讪地撇过头去拨弄茶盖。
一想到陈剑祷那老头的刀法,刘季方也觉得汗颜。
周运真站在门口,倔强地盯着邓逐。
邓逐摸了摸下巴,心里直呼好家伙。
放着玉盘江饭店的太子爷不当,跑我这小饭馆来蹲点?
邓逐摸着下巴,上下打量这个便宜师侄。
玉盘江饭店的太子爷跑这儿来打杂?门规森严啊!
系统面板上,那套陈氏断水刀法可是让他馋了很久。
真要把人赶走,太亏。
收了,师父这边交代不过去,陈剑祷那老头说不定真会来掀桌子。
邓逐笑了笑,有了主意:“打杂就算了,我这里不缺墩子。”
周运真眉头低垂,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过。”邓逐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可以让你留下来。不是学艺,是换。”
周运真没反应过来。
“你那套陈氏断水刀法,我也眼馋得很。”
邓逐指了指他肩上的刀套,“你教我刀法,我教你菜品。咱们这叫公平交换,互不相欠。”
邓逐转过头,看着董白石:“师父,同辈之间切磋技艺,互相交流,不坏规矩吧?”
董白石紧绷的脸慢慢松开,眼角爬上笑纹,显然也想明白了徒弟的主意。
“不坏。时代变了,年轻人多走动走动,是好事。”
周运真倏地抬起头。
他本以为今天就算跪断腿,也要受尽白眼。
没想到邓逐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这大逆不道的“改换门庭”,变成了体面的“绝技切磋”。
不仅保住了陈派的脸面,连回去跟他师公都有了完美交代。
“师叔高义。”周运真再次抱拳。
孙观中拍着大腿大笑:“好小子!滑头得很!针尖对麦芒,陈老头这回想发火都找不到地儿撒!”
刘季方凑到蒋明跟前,压低声音:“你信不信,陈剑祷要是晓得他家的断水刀法就这么被顺走了,那张老脸怕是比乡下的锅底灰还要黑!”
“我只晓得后厨干活多了个人,在逐味川香我还是他前辈哦!”蒋明乐颠颠地幻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