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周助这副窘迫的样子，程素秋掩着嘴直乐。
大家伙也眉飞色舞，眼神交流。
以前可没见过程教授这副好说话的模样。
周固厚起脸皮，索性继续给她夹了块鱼肉。
“尝尝。逐娃这青筒鱼是真不错，有几分我小时候吃过的样子。”
“你小时候？”程素秋放下筷子，“报纸上可说是失传的菜。”
“嘿嘿嘿，我老太爷当年生日的嘛……”周固笑呵呵地说起小时候的趣事，桌上的人都听得入神。
邻桌几个学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后厨帘子掀开，蒋明和关集一人端一盆老妈蹄花，邓逐端着第三盆跟在后头。
“蹄花来了，莫抢！盆里有，锅里还有汤。等下可以加烫豌豆尖！”
“先说好，别拿筷子打架。”
三只搪瓷盆往桌上一放，白汤轻轻晃动，葱花沾在炖软的蹄花上。
学生们筷子刚伸进去，就有人夹起一块，猪蹄软绵滑溜溜的。
“哎哟，这还咋夹？”
“夹不住给我，我会！”
“你让开，我来！”
李蔚然刚夸完自己手稳，夹起的蹄花“扑通”掉回汤里，溅了潘启元一袖口。
潘启元拿手帕擦袖子：“画了这么多年画，你手上的准头呢？”
“老师，蹄花太滑，不能怪我。”
“借口。”
潘启元亲自伸筷子，连夹两回也没成。邓逐从旁边递来一把汤勺：“潘老师，用这个，不算作弊。”
一桌人笑着分蹄花。
蹄花蘸过蒜泥和花椒面，皮糯肉软。
一桌人顾不上烫，喝汤的喝汤，扒饭的扒饭。
潘启元伸长胳膊，筷子还没碰到盆沿，最后一块就进了学生碗里。
“你尊不尊师？”
“老师，您不是说作画要眼疾手快？”
潘启元瞪他一眼，转头去捞水煮牛肉。盆底的肉片裹着红油，花椒粒还浮在上头。他吃得额头冒汗，筷子却没停。
邓虎挑着两个空竹筐进门，站在门边看了半天。
“你们是画画去了，还是扛石头去了？”
“画画更费劲。”李蔚然含着饭答，“扛石头还能歇！”
邓逐刚要叫蒋明添饭，门上的风铃响了。
机械厂胡科长夹着包进来，身后跟着两位供销社客人。领头的孙科长穿皮夹克，手里提着样品袋。
他在前厅站住了。
学生们刚从田坎上赶来，黄胶鞋上还有泥，椅边靠着画夹。靠过道的桌上放着颜料盒和速写本，不过见来人进门，几个学生已经动手往包里收。
“老胡，”孙科长打量四周：“你说谈事方便，就在这儿谈？”
胡科长忙指向后头：“包厢留好了。邓老板的菜，你吃了就晓得。”
孙科长从布袋里抽出一沓样品册，又看了眼学生那张八仙桌：“册子得摊开，样品也得摆。我看前厅这张桌子合适。”
靠过道的学生闻言，收铅笔的动作快了些。手肘碰到碗沿，几滴汤落在速写本上。他赶紧拿袖口擦。
邓逐迎上来：“包厢的桌子能拼，窗户朝南，摆样品没问题。茶已经备好了。”
“我们还要对着册子核数。”孙科长扶了下眼镜，“十万块的供货，下午就得把事情谈清楚。劳烦这桌同学换个地方吃。”
“我们还没吃完。”那学生抓着湿了的速写本，小声说。
胡科长朝他抬抬手：“端到别桌去嘛。”
“别桌也坐了人。”同桌的学生接了一句。
“那就出去坐一阵。”胡科长压着火气，“又不是不让你们吃。”
那学生夹到碗边的蹄花没动。他把速写本塞进布包，又提起椅背上的棉袄。
“算了，咱们端出去。”
同桌端着半碗热汤，朝门口看了一眼。腊月的风正从门缝往里钻。
邓逐按住椅背：“坐下。汤喝完再说。”
学生没坐，捏着棉袄望他。
邓逐转向孙科长：“您几位请进包厢。我叫人把桌子拼好。”
孙科长抿着嘴别开脸，胡科长先把邓逐拉到柜台边。
“逐娃子，厂里等着这批货。今天谈不成，我回去咋交代？你就不能通融一回？”
“包厢给你留着，还能怎么通融？”
“让他们把这顿饭换个地方吃。”胡科长又压低些声音，“往后你店里采买，总有用到供销社的时候。”
邓逐看向那桌学生。有人已经把碗捧起来，准备往门外走。
十万块的生意摆在面前，他知道胡科长着急。
可让客人端着热汤出去，这店往后凭什么叫人放心进门？
他从胡科长手里抽回袖口，走到学生桌旁。
“坐着吃。在我这儿，先坐下吃饭的人，就有资格把这顿饭吃完。”
胡科长追过来：“你真要为这点事把人得罪了？”
“我没赶你们。”邓逐指向后头，“包厢空着，桌子能拼，茶也烧好了。”
孙科长把样品册往布袋里一收：“邓老板，话别说得太满。我们谈的是十万块的事。”
“我晓得。”邓逐说，“他们吃的也是正经一顿饭。”
后厨帘子又掀开。李萍端着一盘回锅肉出来，停在几人身后。热油还在盘底作响，卷边的肉片夹着青绿蒜苗，豆瓣香直往过道里飘。
“劳驾让一让。”她端稳盘子，“菜再搁这儿，凉了客人要怪我手慢。”
胡科长朝旁边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潘启元这时搁下碗，拿起椅背上的帆布包。包侧印着“川蜀画院”四个字。
“潘老师？”胡科长认出人来，“您怎么在这儿？”
“来吃饭。”潘启元抖了抖袖口沾的颜料。
“学生把颜料盒摆上饭桌，不够周到。吃完我们自己收拾。”
他指了指还捧着碗的学生：“可饭没吃完，你叫他们端到外头去，这又是什么规矩？”
胡科长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慌忙缩回眼，胡乱掏出手帕在额前抹了一把冷汗。
“潘老师，我刚才没认出您……”
“认不认得我，都不该叫他们出去。”潘启元打断他，“我在画院待了四十年，头一回听说吃饭得先报单位。”
李蔚然捧着茶缸接话：“要报的话，我排后头。刚才光顾着吃蹄花，没腾出嘴来。”
学生们想笑，又都忍住了。
孙科长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老胡，包厢能摆开，我们就去包厢。”
“能，肯定能。”胡科长转向学生那桌，“刚才我说话不妥。各位接着吃，不用挪。对不住。”
拿棉袄的学生坐回去，把衣裳搭好：“饭钱我们自己付。”
“好，好。”胡科长点头，“你们慢慢吃。”
邓逐侧身让开过道：“我叫人给你们拼桌。茶要是凉了，马上换。”
胡科长和孙科长往包厢走，李萍终于把回锅肉端上桌。
“这就怂了，我还没来得及报单位！”
李蔚然夹起一片肉，咽下去才开口：“还好没报单位。再等一会儿，连这盘肉都轮不上我。”
潘启元筷子已经伸了出去：“现在也未必轮得上。”
周固在另一桌听见，端着碗起身：“你们先别争，我也还没报呢。”
程素秋瞧着他碗里那块没动的鱼：“先把鱼吃了，再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