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哄笑起来。
有人拿勺给同伴盛汤,有人把沾了红油的速写本摊在腿上晾干。
邓逐揭开蒸笼盖看了一眼灶火,再出来时,几名学生正围在桌角凑钱。
“还差多少?”
“别问,先把你的车钱拿回去。”
“我少坐一段公交车,能走回招待所。”
“团里管老师们的接待,我们几个说好了饭钱自己出,总不能吃了不认账。咱们画院的人可不能干那种没皮没脸的事。”
许月吟听见动静,想起了当年和邓逐挤食堂一毛一块计算日子的时候,不由得轻笑摇头。
“别算了,钱都收回去。”
记账学生按住本子,读书人最怕别人看不起了:
“老板娘,差的这几块钱,我们过两天凑齐了肯定送来。”
“我没说免单。”许月吟指向柜台旁边那面白墙。
“拿画作抵。街景、店门、河边,画过的都让我挑挑。我这店里还缺几幅画挂。”
“没画好的也行?”
“得我看过才算数。”
邓逐靠着木柜台,打趣道:“你把墙挂满了,我这月的卤肉不是白卖了?”
老婆这波营销思维,简直是领先时代三十年的降维打击!
等客人一进门,看着满墙的画,这格调不就上来了?
“客人等菜有画看,下回来不来?”
“那得看你挑的画,能不能把我锅里的肉画香咯。”
一个男生立刻翻开速写本:“我画条鱼,邓老板给不给算钱?”
“老板娘说了算。我只管看鱼够不够下锅。”
男生握着铅笔,手腕灵活抖动,几下勾出鱼身和鳞片。
瑶瑶背着小手挤过去,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她踮起脚尖看了半天,重重地叹了口气。
“哥哥,你画的鱼摆摆不香。”
“鱼画在纸上,还能咋个香嘛?”男生挠了挠头。
“妈妈画的鱼,窝看了想吃饭。你这个,窝不流口水。”
瑶瑶仰起肉乎乎的小脸,骄傲地看向邓逐,“老汉儿肯定不给你打折。”
邓逐摊开双手,笑得一脸无奈:“真正的老板发话了,我可不敢乱算账。”
男生哭笑不得,赶紧翻页又换了几支彩铅:
“那画猫儿。猫儿总不能拿来下锅吧?”
“要给它画条鱼摆摆!”瑶瑶把小板凳拖到旁边,“画大点,它也饿!”
“成,你监工。”
男生画好猫耳,又添上胡须和爪子。
瑶瑶捧着本子看了一会儿,眼睛亮晶晶的,突然朝邓逐喊:“老汉儿!长颈鹿哥哥的画香,给他加个肉包子!”
“咱家没蒸包子。”
“那加嘎嘎!不要骨头的嘎嘎!”
邓逐从卤菜柜里夹了一碟卤猪耳:“听小老板的。”
学生们哄笑着催男生再画一张。
笑声还没落,张景蘅按在了一张纸上。
纸上用木炭简单勾着灶台,灶口、烟道和灶前半只握着锅铲的手,都没画完,透着一股子未尽的烟火气。
“这张哪个画的?”张景蘅声音一沉。
许月吟转过身:“我。刚才瑶瑶喊我吃饭,就搁那儿了。”
张景蘅把草纸转正,从怀里摸出两支斑竹老狼毫。
“去拿墨,再画一张。”
李蔚然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看了过来。
潘启元也把筷子放下。
许月吟手里还拿着瑶瑶的小花猫画纸。
她打量了一眼那张草纸,将画交还给女儿。
许月吟把宣纸铺上饭桌,又拿袖口仔细擦掉桌沿的水渍。
“坐着画?”邓逐递过去一杯温水。
“站着顺手。”许月吟解下围裙,接过那支老狼毫。
当笔尖蘸上墨汁的那一刻,整个人从容又稳重。
旁边一个穿着军绿大衣的学生碰了碰同伴的胳膊,小声嘀咕:“这手好稳,平常是握锅铲的唛?”
邓逐放下装墨汁的青花小碟,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也握笔。家里那些画,都是收了铺子以后,半夜熬着画的。”
那学生没再接话,眼神复杂地往纸上看。
许月吟蘸了蘸墨,抬腕便落了笔。
一口砂锅先落了形,锅耳缺的那一小块,也被她精准地留了出来。
“不先定位置?”
后头一个捧着画夹、留着三七分头的男生往前挪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学院派的挑剔:
“锅口画这么大,后面的灶台咋个放嘛?”
“灶台不用画全。”
“那前后空间咋交代?”
许月吟笔尖没停,行云流水:“你等我画完。”
三位画院前辈围着桌子。
张景蘅目不转睛地盯着宣纸,潘启元盯着她的笔锋,李蔚然端着茶缸,低头瞧着桌上吃剩的青筒鱼残渣。
只有周固老神在在,在一旁笑而不语。
程素秋也想知道许月吟进步有多大,好奇地探头。
许月吟笔锋一换,锅口上方只添了轻飘飘的几笔。
那个三七分男生动了动嘴唇,正想挑刺。
张景蘅一个眼神,拦住了他后面的话。
许月吟接着画旁边的竹筒。
鱼腹被吃去半边,露出根根分明的鱼骨,一双竹筷子横搭在筒沿上,眼看着下一秒就会有人伸手去夹。
李蔚然低头瞅了一眼面前的盘子,把刚拿起来的筷子又讪讪地放了回去。
“得,先留着,别叫我吃得对不上了。”
邓逐忍住笑,伸手一把接住正拼命往桌边挤的瑶瑶。
宣纸上又添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正够向那块豆渣饼。
瑶瑶举起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奶声奶气地喊:“妈妈,窝还没吃完!”
“你吃你的,别碰桌子。”
许月吟添上灶头,笔锋游走到烟气处,戛然而止,没有往下补全。
捧画夹的三七分男生伸长脖子,眼巴巴等着她再蘸墨。
她却把笔搁在了砚台上。
“画好了。”
李蔚然看了眼腕表,茶缸里的水都还没凉透:“四分钟。”
邓逐刚要走近看一眼,见张景蘅俯下身,又顿住了脚。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噼啪”爆响了一声。
张景蘅手指悬在画纸上空,盯着那片墨迹,半晌没挪开眼。
那三七分男生终于合上画夹,撇了撇嘴:
“老板娘……画画跟颠勺不一样,讲究个章法。您这切菜的手劲儿太大,生生把水压透了,纸哪受得住啊。你看锅边那一片,墨都洇散了。可惜了这好纸,到底是野路子。”
许月吟本事自在心里,倒也不在意一个小评价。
邓逐原本靠着柜台的身子猛地绷紧,刚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骂回去。
“砰!”
张景蘅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邓逐脚步一顿。
得,有人出手。
张景蘅指着那男生的鼻子:“你个胎神说她手劲大?!脑壳遭门夹了?!”
男生吓得抱紧画夹,缩了缩脖子:“我说锅口那块……”
“过来看,指给老子看!”
几个学生呼啦一下挤到桌边,男生硬着头皮伸出手指在锅沿上方。
“就这里,墨没收住,散了。”
“旁边那根筷子呢?”
“筷子……没洇。”
“同一张纸,她收得住筷子的边缘,为啥子偏偏收不住锅口?!”
男生弯下腰,手指移向那片洇墨处,支支吾吾半天没敢落下去。
张景蘅一把将他的画夹粗暴地拨开,腾出位置。
“看汤气!别一天到晚光找墨迹!死读书的瓜娃子!”
邓逐也凑近了些。
只见宣纸上的砂锅上方,并没有把实体的烟气描全。
那洇开的一团墨迹,配合往后那几笔灶头,恰好留出了一片缥缈的遮挡。
就像是刚揭开锅盖时,扑面而来的那股子滚烫的白汽!
那男生松开画夹,脸涨得通红。
“她是……故意留的。”
“现在看出来了?”张景蘅冷笑一声。
“你们天天在学校里临摹,开口就讲中锋、侧锋,到了眼前这锅汤,只想着把东西画全。老子教了你们三年,你们的眼睛全长在死板的教条上,连一锅热汤的魂都看不见,还敢在这儿大言不惭地教训人!”
潘启元拿起许月吟用过的那支狼毫,对着光瞧了瞧笔锋。
“起笔带着水,收笔还能稳稳留住。手上没这点分寸,给你四十分钟你也画不出。”
那男生把画夹颓然放到条凳上,朝许月吟低头。
“老板娘,对不住,我刚才看走眼了。”
许月吟摆了摆手,指着砂锅上方温声解释:“揭锅盖的时候,热气冲上来,眼睛先看见的是气。等气散了,才看得见后头的东西。我只是把那一瞬间画下来了。”
“所以灶台不能添笔?”
“添了,画就死了,那锅汤也就凉了。”
李蔚然哈哈大笑:“这话我听得懂!大冬天一锅热汤端上来,哪个憨批会先去数锅后头有几块砖?当然是先喝汤撒!”
几个学生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男生重新打开本子,把刚才准备强行补全的几笔狠狠划掉。
邓逐低头望向妻子的手。
她神情自若,俏皮地和邓逐对视一眼。
张景蘅将那支斑竹狼毫郑重其事地放回她手边。
“我还要在夏州待十天。每晚闭店以后,我们有空多交流交流,我看小许的思路比我们都好。”
许月吟抬起头, “啊?”
“每天。你平时画的那些全都拿来,画坏的也别扔。我们给你钱,只要你不嫌弃,回蓉城就给你安排一个指导的职位”
“张先生,我们店里碰上客人多的时候,收铺就晚。”
“我等。”张景蘅斩钉截铁。
“有时要忙到九点多……”
张景蘅毫不在意:“那就九点开始!晚饭我天天就在你这儿吃,省得老子来回跑。”
邓逐一把接过围裙,抖得哗啦作响。
“没问题!往后收铺的活儿全归我,你安心学你的。”
许月吟转过身,向张景蘅弯腰行了个礼。
“先生,是我向你们学!”
“今晚先看你的旧画。”
张景蘅端起茶缸品了一口,又指了指宣纸的一角。
“这张别急着往墙上挂,墨还没干透。”
邓逐手脚麻利地收起墨碟。
先前那个被骂的三七分男生主动端走洗笔水,走到许月吟身边不好意思地停下,已经改了口。
“许指导,等干了,我能临摹一张不?”
“当然能。只要别让老板当宝贝似的收进柜子里就行。”许月吟抿嘴笑了。
邓逐把刚拉开的抽屉做贼心虚地推了回去,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我这不是怕沾了油烟嘛。”
李蔚然端着茶缸笑得直打跌,刚走了两步,忽然弯下腰,指着桌子底下。
“哎哟,底下还有一个!”
邓逐低头一看,眼皮狂跳。
瑶瑶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桌底下,左手压着一张废纸,右手捏着一截焦炭,正嘿咻嘿咻地蘸着地上滴落的红油菜汤涂画。
纸上糊了一大片红亮亮的辣椒油,她拿黑炭头横着抹过去,又添了几道脏兮兮的黑印。
邓逐蹲下身,看着闺女满手的油污,生无可恋:“小祖宗,你这手,待会儿打算往哪儿擦?”
瑶瑶眨巴着大眼睛,目光滴溜溜地转向邓逐刚换上的干净围裙。
“莫打主意!”邓逐赶紧捂住围裙后退半步,“老子才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