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把茶碗顿在桌上。
“老爷子,你这碗老荫茶一角钱,没人嫌贵。可你今天要收我一角五,明天整条半边街都晓得,郑老坎的茶掺了水。”
他“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你放了四十年钱,靠的就是这块牌子。牌子一掺水,往后哪个还敢坐你这张桌子?”
郑老坎看着乔青山。
半晌,他将那把杀猪刀重新扔回抽屉里。
接着,他摸出了一本老账本。
“都给老子爬远点!”郑老坎冲着那几个混混吼了一嗓子。
郑老坎从抽屉底下摸出一本账本,舔了下拇指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中间,指头停住。
许立竹,八百。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叔公!搞快喊几个兄弟!姓许的一家胎神没……”
郑冬生话说一半,看见坐在桌边的邓逐,又看见地上还没干的血点子。
他眼睛一亮:“好啊,自己送上门了!叔公,就是他多管……”
郑老坎眼睛一转:“进来。”
郑冬生凑过去邀功:“叔公,我这……”
老头抡圆胳膊,啪一声,把他扇得原地转了半圈。
“老子放了四十年钱,讲的就是说一不二!”
老头一巴掌拍在账本上。
“你个狗日的好大的胆子!敢去给老子立个印子钱的名声出来?你真当老子是死人嗦!”
郑冬生惊恐地捂着脸,看见邓逐似笑未笑的表情后,直接“扑通”跪在地上:
“叔公我错了!小芹屋头要三转一响,没得手表和缝纫机,她妈老汉儿不同意这门亲事啊!”
郑老坎走向墙角抽出一根黑木秤杆,厉声道:
“手伸出来!”
“叔公!我不敢了!我还要讨婆娘的!”
秤杆举过头顶,正要砸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杆子中段。
邓逐手腕往下一压,秤杆沉了几寸。
“老爷子,为了讨婆娘,不算坏透。账算清楚就行,没必要在茶铺里见血。”
郑老坎看看他,又瞟一眼门边抱着胳膊的乔青山,手慢慢松开。
他拉过算盘,噼里啪啦一拨。
“八百块,借了两个月,半边街三分利,本利一共八百四十八。”
他写了张结清字据,按上红手印推过来。
邓逐看了一遍,从怀里数出八十四张大团结,又添了八块零钱,码在桌上。
郑老坎看都不看,一把扫进抽屉,扭头冲郑冬生吼:
“还跪起做啥子?去把许家的电视机缝纫机抬回去!磕掉一块漆,老子剥你的皮!”
郑冬生连连点头,捂着半边红肿的脸冲出茶铺。
郑老坎拿起抹布擦干净手,目光落向那个黄油纸包。
“钱账两清。这块肉算我卖你的!好多钱?”
浓郁的柏香混合着猪肉发酵后的醇厚脂香,让他心神一动。
瘦肉的紧实咸香,和肥肉的油润甘甜交织得极其霸道。
郑老坎捏着油纸,眯眼看他:“姓邓……白渠镇那个逐味川香,是你开的?”
“要啥子钱,这腊肉家里多的是,你要的话再打招呼。”邓逐站起身,“小店以后有机会,欢迎老爷子来坐坐。”
说完,他贴到老爷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老坎毫不犹豫地点头,“要得!过阵子我老娘过生,我想请你来做一顿家宴!”
“行!”
邓逐痛快应下后告辞走向大门。
走出茶铺,乔青山落后半步跟在邓逐身后:“逐娃,你那胎神舅子欠你这八百四十八了。”
邓逐不以为意,安抚道:“乔叔,放心。保证他这辈子听到借钱两个字就打摆子。”
……
许家院外。
隔壁小卖部的张大妈靠着墙嗑瓜子,正跟几个邻居嚼舌根。
巷口转角,郑冬生捂着肿脸走在前头,后面三个混混扛着缝纫机和电视机,满头大汗。
街坊们全看傻了眼。
郑冬生走到许家门外,弓着腰连连招手让人把电视机轻放搁稳,朝院里高嚷:“许科长!对不住啊!事情搞错了,东西全送回来了!”
许怀明听见动静,端着官僚架子迈过门槛,脚步还有些虚。
“送回来了?那个利息钱……”
“不谈钱!邓老板全摆平了!”郑冬生连连摆手,“东西搁这,我们走!”
几个混混兔子似的跑得没影。
老李头探出头,竖起大拇指:“许科长,您家这关系硬啊!半边街吃进去的东西还能吐出来!”
许怀明感觉脸上的光全回来了,背着手干咳两声。
“年轻人在外头瞎闹。我女婿邓逐去处理的,小邓办事稳妥,我是一百个放心。”
堂屋里,电视机和缝纫机物归原位。
许怀明一改往日的冷脸,端起自己那个绝不让人碰的景德镇瓷杯,倒满热茶。
“邓逐啊,今天多亏了你,快坐快坐!喝水!”
许怀明笑得眼角挤成一团,热情得让邓逐以为进错了门。
陈玉芳从柜底翻出一罐锁了好几个月的麦乳精,挖了两大勺冲开,端到邓逐面前。
“好女婿,妈算是看透了。这家里遇上事,还得指望你!这麦乳精你带回去喝!”
说着,她转头狠狠剜向缩在墙角的许立竹:“你个败家玩意!要没你妹夫,今天老许家得出去讨饭!”
许立竹低着头,不敢吭声。
“外公骗人!”
瑶瑶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奶声奶气地揭老底。
“外公以前都骂爸爸是不成器的胎神,咋个今天笑得像朵牵牛花?”
许怀明老脸腾地涨得通红,尴尬地打起自己嘴:“哎哟瑶瑶,外公以前是瞎说,瞎说……”
邓逐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手掌轻轻捂住瑶瑶的眼睛,声音温柔:
“瑶瑶乖,去吃糖。等会儿大舅要学狗叫,小娃娃不能看。”
安抚好女儿,邓逐面色冷了下来。
他掏出借据,冷声盯着许立竹。
“许立竹,债我还了。八百四十八。”
许立竹听见数清了立马变得精神,谄媚地凑上前:“妹夫,你本事真大!这钱算哥欠你的,等我赚大钱了,肯定双倍还你!”
“不用等以后。”邓逐指尖敲了敲那张纸,“签个字,明天就能还。”
许立竹低头看去,纸上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欠款八百四十八元,由许立竹前往白渠镇三井村邓家杀猪场、熏房做杂工抵扣。
包吃包住,每月折算工钱四十元。
期间每天负责清洗猪大肠一百根,不得擅自离岗,违者交由郑老坎原价追缴。
“让我去乡下杀猪?我是城里人!我一个文化局科长的儿子,你让我去洗猪大肠?”
他双手乱挥,往后退了两步:“我不干!你这是折辱我!”
陈玉芳抄起鸡毛掸子就是两棍:“你个败家玩意!人家帮你擦屁股,让你干活还钱怎么了!你还想啃老?”
“行,你有骨气,城里人高贵。”
邓逐语气平淡,“乔叔,把门打开。去半边街给郑老坎带个话,就说这笔账我不平了,把那八百块要回来,让老坎带着砍刀,亲自来许家找城里人收这八百四十八。”
乔青山咧嘴一笑,转身就去拔门闩。
“别别别!”许立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双腿一软直接扑到桌边,死死按住那张借条。
“我签!我签还不行嘛!”
他咬着牙签字按印。
邓逐将借条抽回来,弹了弹纸页。
“以后三井村母猪的产后护理,可就全仰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