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酒气还没彻底散尽,聚丰园那块老旧招牌还在邓逐脑子里打转。
买下聚丰园、明年进军夏州城的消息一传回店里,整个逐味川香后厨跟打了鸡血似的。
蒋明洗菜的哗哗声都比平时响亮得多。
柜台后的陈芝梅则是喜忧参半。
逐娃越来越有出息了她当然高兴,可那可是九千块啊!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心头悬吊吊的,生怕儿子扯到蛋。
这不,到了上午十点多,天色阴沉,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冷雨把街上的闲人都赶进饭店躲雨歇脚,有人喝茶,有人看电视。
连堂哥邓海进摆在门口的卤肉案板,也被迫挪进了后厨。
堂子里已经有了不少客人,点菜声、拼桌声此起彼伏。
李萍和关集端着托盘在桌缝里穿梭,忙得脚后跟直打后脑勺。
后厨里,挤了四颗脑袋。
最左边,邓海进手握大片刀,正埋头对付一块酱红色的卤牛肉。
他肩膀紧绷,在学了陈派刀法的邓逐看来,刀落得有力,只是速度和稳定性都差了些。
中间,蒋明手握菜刀搁那儿疯狂炫技,刀背磕在砧板上邦邦直响。
水灵灵的豆干和二荆条在他手底下变成了大小不一的切块,旁边搪瓷盆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董丽兰眉头倒竖,手里的桑刀飞快地片着二刀肉。
她一边切,还得抽空扭头去瞅灶上那口烧得滚烫的铁锅,嘴里烦躁地念叨缺姜少蒜。
只有周运真到时老神在在,切菜有条不紊。
几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肘一弯就撞在一起。
前厅适时传来客人的催促:“老板!老子这盘回锅肉是跑切蓉城买猪了麦?搞快点嘛!”
后厨的配菜顺序,却乱糟糟。
邓逐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心里直摇头,这种出菜效率不行啊,以后开大饭店了怎么搞?
他上前从蒋明的盆里捏起一块碎豆干,又转身从邓海进那边拎起一片厚底的卤牛肉。
啪地一下,他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拍在案板中央,用指节敲了敲砧板。
“这炒出来卖五毛。这鞋底板切出来,也卖五毛。”
邓逐语气平静,“你们拍着胸口问问自己,换作是你们花钱,愿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蒋明脸一热,梗着脖子嘟囔:“逐哥,客人催得凶嘛,偶尔也会切碎一点。我再搞快点就行了!”
“你快个铲铲!”
董丽兰手起刀落斩断一根蒜苗,毫不留情地开喷。
“你再快,案板上的料干脆直接飞进潲水桶算了,还省了老子倒的功夫!”
蒋明被噎得直翻白眼,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邓海进默默放下手里的刀,手指抠了抠围裙。
他盯着那片厚得离谱的牛肉,憋得黑脸泛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刀慢了。
周运真这会儿拿毛巾擦干了手,拿出片刀。
按照惯例,他开始给邓逐演示陈派断水刀法的第五式。
他挑了把中号片刀,拿过一块老豆腐。
动作不急不缓,每一刀落下都带着一股连绵的暗劲,刀锋划过豆腐,竟听不到丝毫声响。
几息之间,他手腕微压,用刀面平平一托。
一整块切好的豆腐丝被完好无损地托在刀面上,灯光一照,细如发丝,不断不连。
手腕再顺势一翻,啪地一声轻响,豆腐丝稳稳落在青花瓷盘里,落盘后散开,根根分明,豆腐丝细密,根根分明。
“刀走游龙,形散而神不散,这一式讲究一个绵劲。”
周运真放下刀,转头看向邓逐,满脸都是厨痴的得意。
蒋明看得眼都直了,把头探过去:“周师兄,你这手艺绝了!我看这豆腐都得听你的安排,让它长就长,让它短就短。”
周运真没理他的玩笑,收了刀,转向邓逐。
“看清楚了吗?”
邓逐老实回答:“看清了你咋个落刀,看不清你手腕子是啷个收的力。”
“那就继续看。”
周运真也不嫌烦,又把刚才的五式重新演示了一遍。
邓逐这次没光用眼睛看,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和铅笔头,飞快地记着。
落刀的角度,手腕发力的位置,收刀的方向……
他没有急着上手模仿,而是把记下来的五式动作里,那些相似的地方,一个个用铅笔圈了出来。
等周运真停了手,邓逐才拿起一把菜刀,学着切豆腐。
“咔嚓。”第一刀,豆腐碎了。
“咔嚓。”第二刀,豆腐还是碎了。
第三次,他放慢了速度,勉强切出几根豆腐丝,但粗的粗,细的细,跟他自己平时切的没啥两样。
周运真看着案板上那堆豆腐渣,淡淡开口:“你记的是动作,不是刀法。”
“我得先把动作看明白,拆清楚,才晓得刀法那个‘法’字,到底落在哪个点上。”邓逐把刀放下,指着自己本子上的草图。
周运真眉头皱了皱眉。
“陈氏刀法,不是给你拆成四张图,画给人看的。”
“可饭店里的厨师,不能先花个三五年练到你的火候,再来切一盆土豆丝。”邓逐看着他,话说得很直接,“我要的,是他们能学会,还能天天用,不出错。”
周运真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了些冷意。
“你想拿陈氏刀法,去教这些普通厨工?”
“我想先自己学会,再搞明白,哪些是精髓,哪些是基础,我会结合自己的刀功修改出一个普遍适用的刀法,教给大伙儿,提高整个后厨的出菜速度。”
周运真沉默了。
他从小跟着师公陈剑祷学刀,一招一式都是千锤百炼过来的。
他知道每一式的发力、收刀,都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留食材的本味。
他也见过太多人,学了个花架子,就敢出去吹嘘自己得了真传。
他担心邓逐把刀法的门道拆得太碎,最后只剩下空洞的动作。
更担心,外面的人学歪了,学岔了,最后这笔账,还是算在陈派的头上。
他伸手,把邓逐那个画得乱七八糟的本子拿了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几眼。
“你要教他们,可以。”周运真把本子放回桌上,“但是,陈氏刀法,和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必须分清楚。不能改了名字,还说是我们陈派传下来的东西。”
邓逐点头应下:“这个规矩我懂。”
“铛!”
一声脆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董丽兰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顿,擦了把额头的汗。
“你们两个先莫争哪个派,哪个名。今天前头催菜,后头缺料,案板上三个人转不开身。你们把刀法说得天花乱坠,不给人留个下脚的位置,照样啥子都切不出来!”
她指着三个人的案板,挨个点问题。
“海进,你切卤菜手腕压得太死了,切久了肯定累。”
“蒋明,你下刀没个准头,收刀的位置忽左忽右,菜当然不齐整。”
“还有我,长时间备一种料,肩膀最先遭不住。”
她看向邓逐,没半点客气。
“我不反对学新法子。但是,得先把哪个切啥子,哪个递啥子,这些规矩先定下来。只改刀法,不改做事的顺序,明天照样乱成一锅粥!”
邓逐被她一点,顿时醒悟。
“师姐说得对。先分工,再练刀。哪个位置,哪个活,哪个觉得不合适,现在就说,我们好好规划安排。”
邓海进闷了半天,指着案板上的卤猪耳开了口。
“卤菜,也不能光看厚薄。像这个猪耳朵,耳根子肉厚,耳尖子脆。要斜着片,一片里头得有厚有薄,客官夹起来才有嚼头。要是全切成一个样子,摆盘是好看了,吃起来味道不对。”
邓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哥,你以前在卖卤菜,还留意这些?”
邓海进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有几个嘴刁的客人嫌过几回我这杀猪的刀法,我就记住了。”
周运真拿起一片邓海进切好的猪耳看了看,确实如他所说,切面讲究。
他点了点头:“他说得对。刀法要顺着食材的纹理和形状走,不是硬把食材切成一个样子。”
蒋明见状,赶紧给自己找补一句:“那……那我切豆干,是不是也能说,每块豆干都有自己的脾气?”
董丽兰没好气地把一把菜刀的刀柄朝他递过去。
“能。你先把它们的脾气切均匀了再说。”
邓逐听完大伙儿的话,心里有了底。
他拿起铅笔,把陈氏刀法前五式重新拆解,最后把练习的内容简化成四项:站姿、握刀、落刀、收刀。
分工也明确了。
周运真负责技术指导,盯着每个人的刀是不是贴着食材的纹理在走。
董丽兰负责统筹,调整案板的分工和流程。
邓海进补充各种卤菜的不同切法和讲究。
蒋明,就负责试验豆干、土豆丝这些最基础的墩子活。
周运真看着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把自己那本薄薄的刀谱放到桌上,用指尖压住。
“明天午市开张前,他们三个人,各切一盆配料出来。要是还切得乱七八糟,你就推倒了重新教。”
邓逐问:“要是切稳了呢?”
“我再教你第六式。”周运真把刀一一收回刀鞘里,“但是,你这张纸上写的,叫‘逐味饭店切配法’,不能挂我们陈氏的名头。”
邓逐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练习纸,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板!三号桌又在催了!”
董丽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配菜盆,眉头紧锁。
“午市已经开始了。现在就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