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直接把蒋明手边的豆干盆往中间推了推。
“现在不练,难道等客人把桌子掀了再练?”
董丽兰把手里片好的二刀肉扔进盆里,扭头就发号施令。
“海进,你管卤菜,牛肉猪耳分清楚。蒋明,豆干、青菜、泡菜归你。我备热炒的肉片和姜蒜。”
她把三个人的案板远远拉开,留出足够转身的空隙。
邓逐撕了三张纸,在上面分别写下站姿、握刀、落刀、收刀四个词,压在三人的案板角落,时刻提醒着他们。
周运真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边上。
“先练动作,不准拿快慢当本事。”邓逐敲了敲案板。
蒋明把菜刀往砧板上一顿,摆好架势。
“逐哥,我手快也不行?”
“你要是切得整整齐齐,快当然行。”周运真眼皮都没抬一下。
蒋明脖子一缩:“那我先不快。”
邓海进最先开始。
他抓起一块卤好的牛腱子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片刀。
刀刃落下,砸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厚薄相近,但三片切下来仍不在一条线上。
邓逐走过去,皱眉用手指在他手腕、手肘、肩膀三个位置虚点了一下。
“海哥,你切肉是靠手腕发力。陈氏刀法第一式叫‘悬腕’。肩膀带动手臂,手腕只管稳刀。”
“你现在是拿刀在砍,不是在切。”
邓海进闷着头“嗯”了一声。
他没有马上切下一片,而是停下来,手指摩挲了一下刀面,感受了一下刀刃的走势,手腕放松了些。
再落刀时,刀锋顺着牛肉的纹理滑了下去。
连续试了五六片,厚度总算看着接近了。
邓海进抬起头问邓逐。
“逐娃,这样对不对?”
周运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捏起一片牛肉看了一眼。
“压刀不是为了切断肉,是为了稳住刀路,让每一片都走在一条线上。”
邓海进把这句话在嘴里念叨了一遍,又低下头,一刀一刀地切起来。
案板上的闷响声轻了,切出来的肉片也一片片码得整齐。
另一边,蒋明切豆干切得邦邦响。
他还是忍不住想快,刀尖在案板上敲得乱七八糟,第三块豆干的边角被他直接切碎了。
蒋明一边把碎豆干往盆里划拉,一边嘴硬。
“没事,反正都是进肚子,碎点烂点一个样,能炒就行。”
董丽兰冷哼一声,走过去用夹子夹出一块碎豆干,直接扔进旁边的潲水桶里。
“逐味川香的灶台上,没有‘一个样’这种话。”
“你要是觉得一个样,现在就脱围裙出去,跟客人解释去。”
蒋明脸颊涨得通红,手停在半空。
“师姐,我在后厨能做的就这些了。手脚不快点,谁记得住我?”
董丽兰把一块完整的豆干拍在他面前的案板中央。
“那就把它切整齐。能让人记住你的,不是你这敲锣打鼓的刀声。”
蒋明抿紧嘴唇,低头重新握住刀柄。
邓逐拿起案板上的一把片刀,走到蒋明身边。
“快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的刀路是散的。”
“看好啥子叫‘一线’,不管你切多快,刀尖始终对着案板上同一个点。”
邓逐拿刀示范,刀刃连着落下。
一排厚薄均匀的豆干片很快摆在案板上。
案板上只有一个浅浅的刀尖印记。
蒋明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排豆干,半天没说出话。
周运真站在后面,眼里多了几分惊异。
邓逐这家伙悟性真可以,很快就把陈氏断水刀法稍微改良,总结出适合普通人的技巧。
蒋明重新站稳了身子,刻意让刀尖都落在砧板的同一个位置。
切完后,他把豆干片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速度慢了不少,盆里的碎块确实没了。
董丽兰自己也练了一会儿,肩膀开始发紧。
她咬着牙想把剩下的一盆二刀肉全片完。
邓逐看她不自觉地抬起了肩膀发力,走过去提醒。
“师姐你就是太要强、紧绷着,手肘放低点,用前臂带刀,别用肩膀扛。”
董丽兰试着照做,手上的动作幅度小了,肩膀果然松快下来。
“嗯对,手臂就像是机械连轴,用关节自然带动,不要紧绷!”
邓逐把她的案板往灶台那边挪了挪。
“肉片放这儿,蒋明切好的姜蒜放我左手边。”
“哪个菜先下锅,配料就往前摆,别等我开口喊!”
蒋明看了一眼新排好的位置。
“这下我知道该递哪一盆了。”
门帘突然被掀开,关集满头大汗地冲进后厨。
“逐哥,岳厂长带了领导过来,点名要加两个硬菜!”
“一道水煮牛肉,一道火爆腰花,还催得急,说领导吃完要赶回去开会!”
火爆腰花是对刀功要求极高的菜,稍微切厚一点或者花刀没打透,炒出来就带腥臊味。
催菜声就在外面响着。
蒋明应了一声,拿起刀就去切配菜。
邓逐伸手挡住了他。
“先看清楚是哪一步卡住了,别一听催菜就抢刀。”
“逐哥,客人还等着呢!”
“客人等的是菜,不是等你把案板切成一锅豆渣。”邓逐按住他的肩膀。
周运真把蒋明那盆还没切完的豆干端到了一旁。
“你们自己决定怎么补。邓逐不会替你们切这些基础配菜。”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邓海进先动了,他把自己刚切好的那盆猪耳朵按部位分开。
“耳根肉厚,耳尖脆。分量要准。”
“前台装盘就照这个顺序拿,省得再挑了。关集,端走!”
董丽兰立刻调整案板,把水煮牛肉先下锅的肉片、豆瓣和姜蒜全摆到灶台边。
蒋明这次没抢刀,稳住手脚,把剩下的配菜切好,按顺序码放在董丽兰手边。
邓逐走到自己的专用案板前,拿过一副新鲜的猪腰。
他手起刀落,撕去腰膜,平刀片开,剔除腰臊。
刀锋在腰子表面快速划动,横竖交错,麦穗花刀很快成形。
他一气呵成,刀锋始终没有停下。
董丽兰接过配菜直接下锅爆炒,刺啦声中,香气四溢。
蒋明在旁边看着,手上的递料动作越来越顺。
这一轮出菜,比刚才顺畅得多。
关集进来拿菜,端走便上桌。
董丽兰手一伸就能拿到需要的配料。
邓逐站在后厨中央,看着三人各司其职,没有再上前补位,安心地开始炒起菜来。
午市高峰期过去,后厨的三张案板都收拾干净了。
备用食材也按菜品分好放齐。
蒋明的切配速度还是不算顶快,却能有条不紊地按顺序把食材递到灶边。
董丽兰连炒十几道热菜,活动肩膀后继续忙活。
后厨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岳东良挺着肚子走进来,吃饱喝足,满脸惬意。
“邓逐,今天这菜够味!领导夸了半天,麦穗花刀标准,脆嫩弹牙!说你这店里卧虎藏龙!”
岳东良的目光扫过董丽兰和另外几人,最后落在邓逐身上,竖起个大拇指。
“你们后厨倒是不简单哦!整整齐齐的!是不是跟大饭店学过?”
邓逐扯下围裙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去。
“岳厂长吃得满意就行。店里都在练基本功,以后上菜还能更快。”
岳东良拍了拍邓逐的肩膀,大笑着:“过些天厂里年终总会要搞食堂聚餐,怕你还要请你指点指点哦!”
“指点啥子,厂长不嫌弃我,我能帮忙的一定不推辞!”
“好!你和桂林两师兄弟办事我放心!”
夸奖落下来,邓海进耳根发热,低头把下一盆卤菜理得更仔细。
蒋明在旁边乐呵呵地凑过来。
“海进哥,领导都夸我们店里卧虎藏龙了,那我这刀功是不是也能算条小龙?”
董丽兰把一个老冬瓜砸在他面前。
“宝批龙算不算?好好切冬瓜练刀功!”
周运真挨个检查了几份切好的配料,看向邓逐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你把陈氏刀法的精髓拆解了,融进这套切法里了。”
邓逐点头:“饭店里头,不需要、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练成你这样,要的是他们每天都能稳稳当当地把菜做好。
以后饭店规模扩大,可能还会有更多墩子厨师,总不能每个人都学陈派刀法吧?”
周运真扫过收拾干净的案板,“也对,不过你别借我们陈派的名字,出事了我要遭逐出师门的。”
“名字归名字,手艺归手艺。以后就算你技术入股,行吧?我的菜谱你也随便学。”邓逐郑重地点头。
我的菜谱你也随便学,反正我还挂着一个学习授徒弟任务,最终也还能偷师你陈派——邓逐心里暗笑。
周运真把陈氏断水刀法的前五式刀谱收好,语气严肃。
“你学得比我还快,前几式很快就掌握了。接下来这一式重点不在刀,而在‘指’。”,左右以虎爪状压住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