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上午,空气里夹着一股子阴冷的湿气,冻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逐味川香的后院里,“突突突”的马达声打破了镇上的清晨。
邓逐坐在那辆嘉陵摩托上,哈出一口白气,冲着身后的蒋明吼了一嗓子:“抓紧咯,老子要发车了!”
他心里惦记着许月吟的胃口。
媳妇这两天直念叨,想吃口正宗的咸烧白下饭。瑶瑶也最爱吃这个!
那股子陈年老坛芽菜的咸香透亮,最是解馋。
为了这口吃的,别说大冬天骑车吹冷风,就是上刀山也得去。
蒋明冻得缩成一团,双手紧抓着帆布包,屁股在后座上颠得一弹一弹,嘴里还在叭叭个不停:
“逐哥,我跟你讲,盐井沟那个罗婆婆,脾气又歪又踹!上盘供销社的采购员想压两毛钱的价,遭她端起泡菜坛子,硬生生撵了二里地,骂他是个瓜批!”
摩托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狂奔,冷风呼呼往领口里灌。
邓逐拧着油门,声音被风扯得稀碎:“脾气硬,说明对自家的手艺有底气。等会儿到了,你给老子把嘴巴闭紧,看我眼色行事。”
山路颠簸,把屁股都摇碎了才到盐井沟,罗婆婆家的青瓦老屋缩在村子最深处。
院墙是夯土垒的,半敞的院门上,旧春联早就褪成了惨白色。
一个裹着蓝布罩衣的中年妇女正在院里搭衣服,瞧见两个陌生小伙子走进来,手里的竹竿一顿,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们两个后生,找哪个?”妇女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眼神防备。
邓逐拔下摩托车钥匙,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搓着冻僵的手打招呼:
“大姐你好。我们是镇上开饭店的,特意来找罗婆婆,想买点她老人家腌的老坛芽菜。价钱肯定不亏待。”
妇女一听,防备的神态松垮下去,换上一副酸涩的模样。
她垂下手里的竹竿,叹息道:“哎……你们来迟了。我妈她,前几天已经走脱了。”
邓逐心里“咯噔”一下,差点骂出声。
不是吧,这剧情这么不按套路出牌?
老子起个大早,芽菜奶奶这就撒手人寰了?
蒋明垮起脸:“煮个,咋个办,要不去大集上买芽菜,今天要让嫂子吃上咸烧白。”
妇女把衣服搭上晾衣绳,用手拍打着灰尘:“最后那几坛子芽菜,都分给左邻右舍了。那个她最心尖尖上的老坛子,也遭我城里头的侄儿抱走了,说是拿回去腌咸鸭蛋。”
拿极品老坛腌咸鸭蛋?
邓逐脸皮直抽抽,这特么简直是暴殄天物!
妇女眼圈泛红,低声念叨:“我妈临走前还叹气,说她这辈子的手艺,没遇到个真正会做扣肉的人,可惜了那坛子老汤。”
邓逐无奈地收起做生意的心思。
他拉着蒋明,面向堂屋正中央,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手艺人敬手艺人,规矩不能废。
转身准备走时,邓逐的余光扫到院墙根下。
院墙根下立着一只空坛子,坛口沿上还糊着几片干枯发黄的芽菜碎屑。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凑近坛口轻轻嗅了嗅。
酸香已经极淡,但发酵多年醇厚绵长的味道依然留在粗糙的陶土壁上。
邓逐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院门外,叹息声很快被山间的冷风卷走。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最挠人。
不甘心的邓逐,带着蒋明又在村里转了三家号称会做芽菜的农户。
结果全军覆没。系统面板上闪烁着一排排绿字甚至白字。
【发酵时间不足的次品芽菜。】
【风味寡淡的劣质芽菜。】
在最后一家,邓逐捏起一根褐色的芽菜尖放进嘴里。
刚一咀嚼,一股刺鼻的死咸混着尖锐的酸味直冲脑门。
他皱着眉头吐进旁边的垃圾堆:“老乡,你这菜,做不了咸烧白。”
老乡不乐意了,翻了个白眼:“咋个做不了嘛!一毛钱一斤,你嫌贵我还不想卖呢!”
回程的土路上,嘉陵摩托颠得人七荤八素。
蒋明好几次想张嘴活跃气氛,但看着邓逐那绷得邦硬的后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白渠镇桥头,邓逐捏紧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咸烧白被他从心里划掉了!
宁缺毋滥,没有好芽菜,这道菜老子就先不做,做甜烧白练练手!
他一路开着食材鉴定技能,自爱大集和供销社扫货,轻而易举买到上好的糯米、红豆和红糖。
回到逐味川香已经十点多,堂子里还没上客。
邓逐快步走进后厨,抓起灶台上的白围裙利索地系在腰上:“蒋明,泡圆糯米,四个小时!”
“师姐,红豆洗沙还有多少?红糖和熟猪油都给我备足咯!”
董丽兰正拿着抹布擦拭切菜板,闻言抬起头:“做甜烧白?”
邓逐挽起袖子点头:“嗯,咸的做不成,做甜的。”
蒋明端着个搪瓷盆,满脸纠结地凑过来:“逐哥,那个咸烧白……明天中午订席面的王科长,上次吃过你做的回锅肉,就一直念叨,点名要吃地道的咸烧白!咱们做不出菜,人家怕是要翻脸哦!”
邓逐切五花肉的手停在半空。
他眼眸微沉,手腕骤然发力,玄铁菜刀“砰”地一声剁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葱姜蒜齐齐一跳。
“客人定了席,老子的灶台就不能塌。”
他头都没抬,顺着肉皮的纹理快速划刀,声音沉稳有力:“咸烧白没了,就用甜烧白堵住他的嘴!九大碗的头牌,味道绝不能输!”
“对头!”董丽兰把抹布一摔,“那王科长要是吃完敢说半个不字,老娘拿热锅铲给他洗脸!”
后厨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
周运真靠在了门框上。
邓逐停下切肉的动作,扯下肩头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正对着他。
“顶级的叙府芽菜,我师公那里有。”他眨巴着眼睛,试探着开口,“这咸烧白你要是做出来了,必须得教我!”
邓逐眉头一挑,心里打起算盘:“陈剑祷压箱底好货,能舍得拿出来给我?”
周运真果断地摇头:“不舍得,你是董派的人嘛。”
邓逐脸色沉了下来,语气调侃:“那你搁这儿消遣洒家呢?”
周运真这才把目光移向邓逐,一脸轻松:“我不是去求他给,反正有法子弄来。”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朝门外走去。
“我去偷芽菜了!一定能回来的!”
邓逐和蒋明面面相觑,这陈派的天才弟子还会这招?
“他之前不是乖乖娃唛,什么时候学坏了,你教的?”
“冤枉啊逐哥,我只会偷懒偷猪蹄偷卤肉,从来没偷过芽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