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敏捷地攀上陈家后院的矮墙,四下一望,轻巧地翻身跃下。
周运真脚尖落地,膝盖微弯卸去力道,整个过程如猫儿落地,只扬起少许尘土。
他刚站稳,邻院便传来一声狗吠。
“嘘!花糕,是我!”
周运真立刻僵住,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过了半分钟,见没人出来查看,他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摸着黑朝院子深处走去。
进了厨房,他一眼就看到了墙角那三口大陶坛。
就是这个了。
他快步走到坛边蹲下,动作熟练地从怀里掏出搪瓷缸子和竹筷。
“梆……梆梆……”
就在他摸出小刀,准备去撬坛口那块刻着“芽”字的黄泥封时,联防队员走街串巷的梆子声传了过来。
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周运真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梆子声,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直到那声音从院门外经过,又渐渐远去,他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坛子。
他用小刀沿着泥封边缘划开一道缝。
“啵”的一声轻响,封泥松动。
叙府老芽菜特有的醇厚、带着岁月沉淀的咸香,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周运真闭上眼,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味道,不仅仅是芽菜的香,更是他从十岁起就刻在记忆里的味道,是师公陈剑祷灶房里的味道。
他夹起第一筷子,芽菜色泽深沉油润,稳稳地放进搪瓷缸里。
他本想只取两筷子,够邓逐做一道菜就行。
可第二筷子下去,闻着那愈发浓郁的香气,他手腕一沉,筷子上便多带了一些。
当他第三次把筷子伸进坛里时,他停住了。
他看着筷子尖上那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芽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放了回去。
做人不能太贪。他放下筷子,仔细地把泥封盖回去,用手指将缝隙抹平按实。
“啪嗒。”
廊柱上的拉线开关被人忽地扯响,白炽灯亮了起来,把院子照得通亮。
周运真手里的筷子一抖,耳根也红了。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落荒而逃的本能,把动作放得极慢、极稳。他站起身,掸去长衫下摆的灰。
光晕驱散了院中的黑暗,也把周运真蹲在坛子边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他将缸子端正地放在平整的坛盖上,强装镇定去对上廊下那道严厉的目光。
陈剑祷披着件半旧的军绿大衣,手里倒提着一杆黄铜旱烟杆,冷着脸站在堂屋门口。
“董派那边不仅教做菜,还教翻墙摸狗的本事啊?”老头子冷笑出声。
周运真垂着眼睫,语气平静:“师公,我只拿两筷子芽菜,以后会还。”
“还个铲铲!”
陈剑祷一脚蹬开脚边的竹扫帚,气冲冲地走到坛子前。
“你要吃老子的芽菜,不晓得走正门敲门迈?我陈剑祷穷得连两筷子咸菜都管不起你了?”
他眼珠子瞪得老大:“你半夜三更翻墙进屋,是来偷菜的,还是拿老子这个师公当仇人防的?!”
周运真迎着他,声音发闷:“师公,您个人心头清楚,这扇门,我敲不开。”
陈剑祷被他这犟脾气顶得倒退了半步,怒极反笑:“我清楚个锤子!耗子吃猫奶——你娃倒打一耙!老子养了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因为我走的时候,”周运真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剑祷,“您也没留我啊。”
这句话把陈剑祷的尊严又拉又踩的。
老子都默许你去学菜了,咋个还要我敲锣打鼓欢送十里啊?!
我陈派的脸不要了?
老头子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挥了挥:“端起你的咸菜,给老子爬。”
周运真没动,固执地站在原地:
“我在邓逐那里,学到了真本事。他做菜从不设防,有什么教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我也把陈派的刀法教给他了。我们这不是背叛师门,是互相传艺交流。”
“哪个龟儿子准你把断水刀法乱传的?!”
陈剑祷像头暴怒的老狮子,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周运真衣领。
老头子目眦欲裂:“老祖宗传下来的绝学,你拿去送人情?!你龟儿子当陈派是卖手艺的窑子迈?!”
面对这几乎能吃人的架势,周运真不躲不闪:“师公,刀法烂在坛子里才是断了传承。达者为师,邓逐的火候,配得上陈家的刀。”
陈剑祷胸口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那个乡坝头的后生,学会了?”
“前五式,他没几天就融会贯通咯。第六式,刚摸到门道。”
“哐当——”
陈剑祷手里的烟袋锅子,直直地掉在了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头子眼睛睁得老大,满脸错愕。
这才去了几天?把陈派最核心的刀法学去了一大半?
这次,他没有再作势要打人,只是盯着周运真:“你觉得,他配?”
周运真毫不犹豫:“我若觉得他不配,就不会教。”
陈剑祷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异。
“好,好啊……在邓逐手下,你这翅膀是真的硬了,学会替别人说话了!”
“您不是怕我学坏。”
周运真终于把那句藏了多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您是怕我学成以后,不再回来。”
陈剑祷猛地抬起头,伸手指着他,嘴唇颤了颤,那个“你”字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老人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那口刻着“芽”字的坛子边。
他用手指轻轻擦过坛壁上歪歪扭扭的字。
“这个坛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你十岁那年,我带你去烧的。“那阵你娃连坛子抱不动,非要抢刀刻字,结果刻得像个癞疙宝一样丑。”
老人叹了口气,背影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单薄:“你走那天晚上……我坐在这个院坝头,抽了一晚上的叶子烟。”
老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等你回来。我是想看……你龟儿子走出那个门槛的时候,会不会回头看老子一眼。”
院子里没人出声。
周运真胸口一闷,他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想要去搀扶,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师公,我从不吃亏的,这两碗芽菜我能换回来一道咸烧白的菜谱噻!”
陈剑祷突然转过身,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他快步走进堂屋,很快又端着个洗脸用的双喜大搪瓷盆走了出来。
“砰!”
大搪瓷盆被砸在周运真面前的石桌上。
老头子重新挺直了腰板,一瞪眼,恢复了往日那副专横严苛的派头。
“拿个刷牙的破缸缸装,莫把老子的人丢到董老头那去了!”
陈剑祷一指大盆,破口大骂,“别个还以为我陈剑祷的徒孙出去讨口!”
“用这个装!今天装不满,你龟儿子莫想全须全尾地跨出这个院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