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手持饭勺,从木盆里舀起一大勺裹满猪油的圆糯米。
“往下摁,力道沉下去,把米粒嵌进碗边缝里头,整个肉上再压一层糯米。糯米要是虚浮,锅里的沸水汽一顶,整碗肉直接塌成稀泥,上不得席面。”
周运真绷着脸接过饭勺,低头往碗壁边缘填补米饭。
他那只平时切文思豆腐都不打颤的右手,今天僵得厉害,勺背落在糯米上,轻一下重一下。
原本平整的米面被他戳出几个坑,几粒糯米还挤到了土碗外。
邓逐把勺子拿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猪油:“运真,你这手抖得厉害,才摁两勺米就没劲了?”
周运真胸口起伏两下,动作停了。
“待会儿你师公迈进铺子,看见你把夹沙肉捣鼓成这副模样,他老人家那根老山藤拐杖,准会落到你背上。”邓逐挑着眉调侃。
周运真听见这话,手背青筋直跳:“你莫再拿话激我了。我昨晚摸黑去后院开坛子,到现在心跳都没落回嗓子眼里,你还拿师公吓唬我。”
“嘿嘿,这叫上了贼船就下不去了嘛!”灶膛前蹲着添柴的蒋明抹了一把脸上的灶灰,憋不住乐。
“起开,留一碗给我来弄,我也想试试。”董丽兰挤了上来。
她手腕微沉,勺背顺着碗口划过一道利落的圆弧。
凹凸不平的糯米被她几下压得严严实实,平整得连一处缝隙都寻不着。
邓逐端起码得瓷实的三大碗甜烧白,快步走向土灶。
蒸锅里的滚水咕嘟作响,蒸汽顶得笼盖轻微晃动。
他掀开笼盖,把三碗甜烧白放进大竹蒸笼里,转过身来看着周运真。
“甜的已经进笼受气,剩下的全看灶火工夫。”
邓逐指了指角落架子上的大双喜搪瓷盆。
“去,把你带过来的那盆叙府芽菜端到案板上来。”
周运真双腿发沉,站在原地没动。
“愣着干啥子?你师公鼻子灵得很。这芽菜要是炒出半点焦苦气,他隔着半条街道都能顺着风向找进店里。”邓逐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周运真叹了一口气,磨磨蹭蹭挪到碗架前。
他抱着搪瓷盆,步子拖得极慢。
盆里的碎芽菜颜色深黑,散发着沉淀数年的醇厚咸甘与微酸。
“逐哥,我同你商量个正经事。”周运真把搪瓷盆搁在邓逐手边。
“啥事?”
“趁现在还没点火下锅,我抱着这盆菜翻墙送回去,只当早上起猛拿错了家伙什,成不成?”
邓逐顺手将搪瓷盆扯到自己面前:“送回去?陈大师傅这会儿怕是早就出了门,脚程快的黄包车都快拉到镇口了。”
周运真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顿时绷紧:“那到了堂屋,他真要动手砸锅,咱们拿什么挡?”
邓逐心里暗爽。
【这小子平时清高得跟什么似的,偷菜被抓包就怂成这样了?老一辈的恩怨纠葛算什么,在顶级干饭局面前,都得乖乖放下身段喊“真香”。】
邓逐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小撮干芽菜,凑到鼻尖细细闻了闻。
“确实是难得的宝贝,你师公封在坛底压了多年的老货,没便宜外人。”
他拿起水瓢,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大半瓢井水,“哗啦”一声浇进搪瓷盆里。
双手轻轻揉散菜屑,洗去多余的粗盐和发酵涩味。
紧接着,他将湿漉漉的芽菜攥成紧凑结实的圆团。
浑浊的咸水顺着指缝哗哗淌落,盆底只留下一团挤净水分的干爽菜胚。
周运真眼睁睁看着那团芽菜被邓逐拆散在案板上,眉头拧紧。
“逐哥,你同我说句准话,你是不是昨晚就在算计我?”周运真上前追问了一句。
“呐呐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都不知道你陈派还有顶级老坛芽菜,是你自己招出来的。”邓逐挑着眉,朝灶台前的董丽兰扬了扬下巴。
“师姐,起铁锅烧干,一滴菜油都莫放,把芽菜倒下去用温火慢炕。”
董丽兰干脆应了一声,手里的火钳从灶膛抽出一截干柴。
大铁锅底烧得泛出一圈白霜。
脱干水分的芽菜碎屑“刷拉”一声滑进热铁锅里。
熟铁锅铲迎着热气快速翻挑。
菜叶里的陈年酱香被热力逼出,浓烈的烟火气立刻散开。
后厨里的甜腻红糖味被这股醇厚的咸香味彻底冲散。
周运真站在风口,鼻腔灌满了熟悉的咸香,肚腹不争气地咕噜叫唤了一声。
可那一抹馋意刚浮上来,后颈骨又是一阵发凉。
“蒋明,火候再往回收一收,别把细嫩的菜尖炒焦了。”邓逐站在灶台边盯紧铁锅的成色。
“水汽拔干,叶片收缩发脆,油光泛上来就赶紧起锅。炒过了发苦,陈老头可真要砸锅的。”
他手上的铲子不断翻动,锅里的芽菜渐渐收干,颜色转深,表面泛起油光。
铁铲顺势一兜,冒着热气的炒芽菜全数倾倒进粗瓷盆里摊凉。
邓逐拿起案板上的片刀,取过一块煮熟晾凉的带皮五花肉。
刀锋贴着肥瘦相间的肉层斜切下去。
肥肉晶莹透亮,瘦肉红润紧致。
案板上很快排满了两列整齐划一的肉片,厚度刚好六七毫米,分毫不差。
周运真低头看着肉片边缘的琥珀色肉皮,指尖反复蹭着衣角。
“刀工见长,看来这半年你确实没把基本功扔下。”
邓逐手脚不停,抓起连刀肉,肉皮朝下,顺着薄涂了一层猪油的青花海碗碗壁贴合进去。
肥瘦肉片层层相叠,碗底自然现出一个倒圆锥形的凹槽。
他抓起两把晾凉的炒芽菜,严严实实填进肉片包裹的深坑中。
芽菜堆得高出碗口半寸,又被他的掌心沉沉压紧,与肉片完美嵌合在一起。
一勺生抽、半勺老抽,配上一小勺提鲜的红糖,再加两勺煮肉的原汤,在土碗里拿筷子搅和匀实。
邓逐端起味汁,微眯着眼睛,顺着芽菜的顶端缓缓淋了下去。
最后,再撒上几片老姜、十余粒汉源干花椒和老豆豉。
深黑色的酱汁顺着缝隙渗透,把干燥的芽菜与五花肉彻底浸润。
三大碗分量十足的咸烧白被邓逐双手端起,走向大灶。
蒸笼盖再次被拉开一道缝隙。
白气散开,热浪扑面。
咸烧白放入第二层的竹箅子,开蒸!
“盖严实,压上青砖。”邓逐拍拍手,回头看向添柴的蒋明,“中小火慢蒸到肉皮软糯,肥油渗进芽菜,入口才不腻。”
蒋明应了一声,麻利地往灶口推进两块硬木疙瘩:“逐哥,放心嘛,肯定把它蒸得耙和!”
邓逐拉下脖颈上的白毛巾擦净双手,嘴角带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运真,待会儿听到前头门槛响动,你手脚勤快点,赶紧把这后院小门栓死。”
周运真神色一愣:“栓门做什么?”
“免得你师公闻到这股老芽菜的香味,拉不下面子掉头往回跑。跑了,这戏还怎么唱?”邓逐解下身上的布围裙,挂在门后的木钉上,“门一关,他就只能坐下乖乖拿起筷子当个干饭的胎神了。”
周运真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苦着脸半天说不出话。
前厅里,陈芝梅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扯起大嗓门喊了起来。
“哎哟!董师父来了!季方,好多天没见你啦!”
“快请进快请进!乖乖,快去给你师祖端根板凳来!老头子,把泡好的沱茶端上来!逐娃在后厨忙活着呢,马上就弄好!”
“董爷爷好!窝老汉儿在灶房头做嘎嘎!”瑶瑶奶声奶气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