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董白石拄着根竹拐杖,慢悠悠地跨进了门槛。
刘季方提溜着一个布兜子在身后跟着。
“董师父,您来了?快坐快坐!”
陈芝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不用客气!”
董白石摆了摆手。
“乖乖,快去给你董爷爷搬根高脚板凳来!月吟,把那罐沱茶拿出来泡起!”
“董爷爷好!窝老汉儿在灶房头做嘎嘎!看电视不嘛?我和程奶奶在唱戏!”瑶瑶从程素秋怀里跑过来。
“好,好,瑶瑶乖得很。”董白石笑着摸了摸胡茬。
目光在前厅里扫了一圈,看到程素秋、周固、潘启元那几张熟面孔已经坐定了,便笑着拱了拱手。
“程教授,周先生,潘老师,各位都在啊,好久不见。”
程素秋连忙起身回了个礼,声音温和:“董师父客气了,今天能有口福尝到您高徒的手艺,是我们沾了光。”
“董老,你可算来了!”
潘启元是个大嗓门。
“我听说今天有硬菜,特地空着肚子赶过来的!”
周固扶了扶老花镜,接过话头:“董师父教出来的徒弟,个个都是好手。今天这顿饭,怕是要把我们几个老家伙的馋虫都勾出来。”
刘季方把布兜子的泸州老窖拿出来,笑嘻嘻地开口:
“师父今天特地带了两瓶好酒,说是一定要和几位老师喝个痛快。”
“你个皮娃儿,少贫嘴多做事,去后厨看看有啥子要帮忙的不。”
董白石瞪了刘季方一眼,自己在程素秋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闻着从后厨飘来的那股子又甜又润的香气,问了一句:
“后厨在蒸手烧白?我刚一进门就闻到这股味了!”
许月吟端着热茶走过来,优雅地给众人添茶:“师父,邓逐说今天要做甜烧白和咸烧白,现在正在笼上蒸着呢。”
“甜烧白?”董白石眼睛一亮,“这小子学东西倒是快得很,隔三差五的就做新菜。”
刘季方这人属炮仗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哎呀,师父今天本来是不想来的,说是……”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气氛不对。
一抬头,发现桌上几个老先生都不吭声了。
董白石干咳了两声,眼皮子直抽筋地朝他猛使眼色。
“说是啥子?说嘛。”
那声音像一根闷棍,敲得刘季方心里直发毛。
他浑身一哆嗦,小声嘟囔:“瑶瑶打电话说是陈大师也要来……师父怕在饭馆头碰见陈剑祷那个老犟驴,大家搞得不抻展……”
程素秋和周固对视了一眼。
周固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陈师父……他也要来?”
潘启元先是一愣,随即打着哈哈,试图把这事儿圆过去:
“来就来嘛!川菜传承本就是一家,老头子们闹点别扭,最后苦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嘴馋的?”
董白石依旧没搭茬,只是把桌上的那一盘刚切好的卤牛肉往旁边推了推,随口丢下一句:
“肉是好肉,就怕有的人牙口不好,咬不动。”
后厨门口,周运真探出半个脑袋,刚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里“咯噔”一下,吓得手里的铁勺差点掉进泔水桶:
“逐哥,董师父来了!我师公……我师公他还没到……他该不会真不来了吧?”
“慌啥子?”邓逐头也没抬,舀起一瓢热水,顺着竹蒸笼的边缘淋下去。
“滋啦——”
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蒸汽升起,遮住了他的身影。
他拿起火钳,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青冈木炭稳稳夹出,火星四溅中,他淡淡开口:
“叙府老坛芽菜的名头再响,被你用瞎话这么一激
你师公那脾气,就算天上落刀子,也肯定会来找我算账。
去,把盘子备好,烧白要起锅了。外头吵翻天,也得等我把肉蒸耙了再说。”
周运真听了这话,恨不得把头埋进灶膛灰里。
前厅里,尴尬的气氛总算在关集端上来的那盘卤牛肉面前缓和了些。
“来咯!老板的秘制卤牛肉,大姨,董师父你们尝尝,先垫垫肚子!”
董白石夹起一片牛肉片,在干碟里轻轻一蘸,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牛肉的软糯和牛筋的弹牙在口腔里完美交织,卤香裹着干辣椒的辣味,卤香和辣味在嘴里散开。
他闭上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卤水还是那个老味道。邓逐这娃儿忙是忙,没把他奶奶的手艺给丢了,以后到了夏州开店也有保障。”
“何止是没丢!”
李蔚然吃得满嘴是红油,顾不上斯文,和潘启元抢卤肉,含糊不清地连连称赞。
“这牛肉卤得透,入口就化渣,咸淡也刚刚好,太巴适了!蓉城也吃不到啊!”
就在众人吃得兴起时,
饭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笃、笃、笃……”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阵摩擦得有些刺耳的“咔咔”声。
手指挤压核桃,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哎哟,客人来了……快请进!”
陈芝梅刚要去收银台拿算盘,一转身看到来人,笑着迎进来。
“我的当然要来,拿了我的芽菜,还敢说不好?真是癞疙宝戴眼镜——认不出好东西!”
听到动静,董白石看过来后,连咀嚼声也停了。
一个身板挺直的老人跨过了门槛。
陈剑祷板着老脸,竹拐杖往地砖上重重一杵。
眼睛扫过桌上的酒菜,最后钉在董白石身上。
“我当这乡坝头的小馆子,今天摆的哪门子龙门阵。老董,你怕是你那半路出家的徒弟接不住我的招,亲自跑来当定盘星了?”
陈剑祷冷笑了一声,“也不怕砸了你们董派的锅!”
董白石这才慢悠悠地撩起眼皮,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
“陈剑祷,你这真是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我徒弟的锅结实得很,就怕你老胳膊老腿的,端不起这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