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那热闹的龙门阵戛然而止。
刘季方半撅着屁股,刚想站起来说句场面话打个圆场,董白石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坐回条凳
潘启元夹着卤牛肉的筷子一顿,和李蔚然交换了个眼色。
两人连嚼肉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半点响动。
陈剑祷根本不接这些文化人的茬。
他脸颊肌肉紧绷,带着一身炮仗脾气,径直朝后厨方向冲去。
程素秋端着青花茶碗,眉宇间透着担忧,碰了碰身旁的周固。
“这……这阵仗,莫不是要打起来哦?”潘启元嘟囔着。
李蔚然顺手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压低声音回道:
“打个锤子。你没看邓逐那小子,稳得跟嘉陵江里的王八一样。今天这出戏,有好瞧的。”
话音未落,后厨的半截门帘被一把掀飞。
“邓逐!”
陈剑祷的声音又尖又厉,在后厨回荡。
“老子那坛子芽菜呢?!”
老头子气得满脸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指着邓逐的鼻子就开骂:
“你个黄毛大水牛,毛都没长齐!要是敢糟蹋了老子压箱底的好东西,今天我非把你这店招牌劈了烧火不可!”
“我那老坛子,封了整整三年!你个胎神听风就是雨,居然敢放话说它名不副实?你到底安的啥子心?!”
“师公……”灶台边,周运真吓得肩膀猛地一缩,恨不得躲进灶膛灰里。
蒋明更是头皮发麻,熟练地脚底抹油,呲溜一下把董丽兰护在身前。
“咳咳,师姑,那个你站在前头,我护着你!”
邓逐半点不慌。他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竹筷递到陈剑祷面前。
【呵,川渝老头,脾气比朝天门的朝天椒还冲。等会儿干饭的时候,我看你嘴巴能有多硬。】
“陈师父,您老人家莫急着上火嘛,气大伤肝。”邓逐语气闲散,“我这手艺到底撇不撇,您先过过眼。倒是你这芽菜,会不会坏了我这碗咸烧白哦!”
陈剑祷一把夺过筷子,胡子气得直翘:“好!老子今天非……”
狠话还没落地,邓逐直接掀开了笼盖。
“轰——”
一股白色蒸汽冲天而起,在后厨上方翻滚散开。
紧接着,浓郁的香气很快散满后厨!
那绝不是单一的肉味。
上好五花肉在两个多小时的暗火慢蒸下,多余的油脂被彻底逼出,与那坛历经三年岁月沉淀的叙府芽菜发生了最狂野的交融。
热力激发出芽菜深邃的酱香与微酸,混合着醇厚的猪油荤香,香气钻进鼻腔,直往脑门上窜!
陈剑祷抽鼻子的动作一滞。
到嘴边的那半句脏话,被一团滚烫的香气堵在了嗓子眼。
老眼倏地睁大,盯住蒸笼里的三只大碗。
邓逐垫着两块湿抹布,稳当地端出一碗咸烧白搁在案板上。
他随手抓过一个白瓷盘,严丝合缝地反扣在碗口,双手一夹,顺势在空中翻转一百八十度。
扣肉!
揭开土陶碗。
一盘冒着淡淡金光的极品咸烧白,摆在众人眼前。
【一碗完美的咸烧白。肉软形正,芽菜润香,咸鲜回甘。轻微食疗效果:补津液、开胃下气。】
“咕噜……”
躲在后面的蒋明没出息地狂咽口水,肚子发出一阵雷鸣。
他吓得赶紧捂住嘴,生怕触了陈师父的霉头。
陈剑祷没有立刻动筷子。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前倾审视着盘子。
厚薄分毫不差的五花肉片呈倒扣的半球形整齐排列。
金黄色的肉皮被水汽蒸腾出细密的“虎皮纹”,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一层琥珀般的勾人油光。
他举起筷子,挑剔地扒拉开边缘的一块肉片,凑近闻了闻底部的芽菜。
肉片熟透而不烂,芽菜软硬适中,酱汁也浓稠得恰到好处。
找不出一丝视觉和嗅觉上的破绽!
老头子腮帮子紧绷,咽了口唾沫,还在强撑着冷哼:“卖相倒是有那么几分意思,就是不晓得是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撇货!”
他动作粗鲁地夹起一片虎皮五花肉,直接塞进嘴里。
他暗暗咬紧牙关,想挑出肉质发柴的毛病,好借此发作一番。
可那块肉刚碰到舌尖,牙床才轻轻一抿,琥珀色的肉皮和丰腴的肥肉瞬间就在口腔里化作一包滚烫的鲜汁!
肥而不腻,陈年酱香的咸鲜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得全张开了。
陈剑祷咀嚼的动作骤然僵住。他耸起的肩膀慢慢落了下来。
唾液腺在疯狂分泌。他咽了口唾沫,狼狈地吞咽了一大口肉汁。
他握筷的手微微发抖,想放下筷子说句场面话,手却迟迟没有停下,筷子尖猛地一转,直取盘底的芽菜!
一撮乌黑的芽菜送入口中。
软趴而不烂,韧劲中带着干爽,每一片菜叶都吸饱了肉汤的精华。
咸、鲜、微甜,三味平衡又惊艳得令人发指!
“当啷。”
筷子掉落,陈剑祷赶紧用力撑住。
周运真看到师公这副模样,整个人心头一震:
“师公!”
周运真闻着肉香,激动不已:
“你这芽菜……是好东西,我们不会糟蹋的!太香了!”
他直着脖子,死死盯着那盘烧白,压下口水:
“我不是故意豁你的!可您尝尝这味道……就算是今天被您打断腿赶出师门,能亲眼见证这盘烧白出锅,也值了!”
陈剑祷闭上眼,满是褶子的眼皮剧烈颤动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魔怔的徒孙,一时竟像老了十岁。
邓逐走上前,用抹布垫着手,从另一个蒸笼端出甜烧白,并排放在灶台上。
“陈师父,这道夹沙甜烧白,是我师父董白石教的。”
邓逐指了指两盘菜,一脸认真:
“咸烧白,甜烧白。一个用您陈派的叙府芽菜,一个用董派的洗沙糯米。一咸一甜,都是川菜的根。”
“我们做晚辈的,用了您的好芽菜才能把烧白做出来。但这手艺过不过关,川菜的魂丢没丢,您这根尝了一辈子味道的舌头……总不会说瞎话吧?”
陈剑祷僵在原地。
半晌后,他猛地把筷子拍在灶台上。
老头子死死盯着邓逐,咬着后槽牙憋出一句:“哼,毛都没长齐的胎神娃娃,火候倒是邪门!”
他连周运真也没看,转过身迈着生硬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前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