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运真鼻头微酸，皱眉反驳道：
“师公！这盆菜难道撇了吗？规矩是死的，味道是活的！只要能端出最好的菜，管他是哪家的火！”
“你个龟儿子！”陈剑祷气得胡子乱颤，一把抄起手边拐杖作势要打。
“我陈派刀法历来讲究传承、坚守精品！你个吃里扒外的胎神，居然拿着我不外传的功夫，去跟别人的野路子混在一起！老子今天非要清理门户，免得你出去丢人现眼！”
周运真没有躲，反而护住桌上那盆滚烫的水煮牛肉。
他咬紧牙关，冲着他喊：
“你要打我认了，但这盆菜没得错！逐哥把配方和火候全教给我了，我也把陈家刀法用到了极致，它就是我这辈子切过最好的一盆肉！”
“啪！”
董白石重重拍下竹筷，眉毛倒竖：
“陈老头，你那老黄历早该撕了！现在都八五年了，还抱着你那点‘门户之见’当传家宝？
川菜要往上走，就得打破门派、有教无类！
我董家火候敞开教，只要肯学我就敢传！咋子，你陈家刀法见不得光？”
前厅顿时乱成一团。
董陈两派的理念还在继续碰撞。
刘季方挤进去满脸堆笑地递上香烟：“哎哟陈老，莫生那么大气嘛！灶台上锅铲碰瓢把也是常事，抽口烟压压火！”
程素秋拿着干帕子给瑶瑶擦手，温声搭腔：“陈师父，手艺传出去也不是就丢了，运真这也是集百家之长嘛。”
周固端着青花茶碗，笑呵呵地起哄：
“就是这个话！瞎子看戏——跟着笑。不管是哪派的手艺，敝帚自珍总归是搞不抻展，互相取长补短才对头嘛。”
最煞风景的是潘启元，他直勾勾盯着桌上那盆水煮牛肉，疯狂咽着口水插嘴：
“哎哟喂，老爷子要是不吃就给我吃嘛！管他啥子派，好吃就是正统嘛！那红油都冒泡泡了，莫浪费了嘎嘎……”
递烟、劝解、看戏和馋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前厅闹成一片。
只有瑶瑶和关集两个不受影响，专心干饭。
“咚、咚。”
邓逐屈起指节，在桌上连敲两下。
他将那盆水煮牛肉往前一推，直视陈剑祷：
“陈师父，灶台不分贵贱，味道才是祖宗！
我和运真各自学习提升，讲的就是个‘交心’。我没藏着底料秘方，他也没捂着你的刀法。闭门造车，那是老房子着火——没得救了。”
董白石在一旁慢悠悠地剔着牙，煽风点火：“老陈，你是不是怕你那刀工压不住我董派的火，不敢下筷子咯？”
陈剑祷抬起拐杖，手背青筋凸起，怒气全压在那一下杵地声里。
“好你个黄口小儿！”
他冷哼一声，重重杵下拐杖，一屁股坐回长凳上。
“老子今天就尝尝你们这有教无类搞出个啥名堂！”
他抓起竹筷，嫌弃地拨开表面的干辣椒和花椒碎，夹起一片挂着红油的牛肉片塞进嘴里。
牙床猛地一合。
老头咀嚼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睁大了眼睛。
麻辣鲜烫一齐涌上舌尖，香味铺满口腔。
邓逐改良的底料让这道菜滋味浓烈。
董派精准的火候让肉片汆烫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最难得的是陈家刀法切出的薄片，让牛肉完美吸附了红油的浓香，肉质滑嫩得几乎不用嚼，直接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陈家刀，董家火，邓家味，让这盆江湖菜融为一体。
陈剑祷咽下这口肉，抿紧嘴唇，半晌没有开口。
他盯着那盆水煮牛肉，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心里的疙瘩被这一口菜彻底撞开了。
陈派传了三代，才出了一个周运真？
刀法只传到有限的几个人？
他董派有孙观中，董白石，几个徒弟都在省城。
连邓逐也把青筒鱼和麻婆豆腐的新做法，都教了出去，和省城的廖大师有交情……
周运真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倔老头要发作时，他忽然飞快地伸出筷子，往盆底深处一捞，急切地夹起一撮吸饱了肉汤和红油的脆嫩凤尾，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邓逐抱胸靠在旁边，挑了挑眉。
哟，这老头筷子抡得都快冒星子了，还搁这绷着脸装大尾巴狼呢。
嚼完这口菜，陈剑祷“啪”地一声拍下竹筷。
他看都没看周运真，猛地端起面前那大半碗泸州老窖，手臂直挺挺地伸向对面的董白石。
“哼！”
老头子下巴一抬，眼神满是不服输的挑衅。
“要不是我陈家的刀法切得够薄，这股燥辣可压不住！换个人的刀，你这一锅全他妈是废料！”
董白石眼角微弯，慢悠悠地端起酒碗迎上去：“死鸭子嘴壳硬。手艺见长就见长，非要拐着弯夸自己。”
“扯把子！”
碗沿相碰，清脆一响，酒水洒了半桌。
坐在高板凳上的瑶瑶兴奋地拍着小胖手：“碰杯杯！爷爷们喝酒酒！窝也要喝！”
蒋明使出吃奶的劲儿，猛捅周运真的胳膊，激动得压低声音嚷嚷：“我日！你娃今天算是出师了！”
周运真腿上一松，险些跌坐下去。
见气氛反转，潘启元扯开大嗓门嚎了起来：
“逐老板，后厨还有没得下酒菜？给两位泰斗再上两盘嘛！老子今天要把皮带松两个眼眼！”
“有！马上来！”邓逐爽快地应了一嗓子，转身往后厨走。
路过周运真身边时，邓逐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调侃：“咋样，没挨揍吧？”
周运真低着头，嗓音发涩：“谢了，逐哥。”
“谢个锤子，去后厨端那盘辣子鸡出来给老头子下酒。”
邓逐摆了摆手，步子迈得飞快，“断水刀法配仔姜鲜锅兔，你娃可别给我打折扣。”
几轮酒下肚，前厅越发热闹。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彻底抛开了门派包袱，就着水煮牛肉和刚端上来的咸烧白，扯起当年在蓉城斗菜的陈芝麻烂谷子。
陈剑祷打了个响亮通透的酒嗝，忽然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老眼直勾勾地盯着邓逐。
“听说你娃最近在到处打听极品老坛芽菜？”陈剑祷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巴，忽然开了腔。
邓逐眼尖心明，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笑得格外欠揍：
“陈师父，您老那三年老坛的味道，我可是馋得流口水。您要是能给晚辈指条明路，以后您老来吃饭，酒水我全包了！”
陈剑祷哼笑一声，指着桌上刮得底朝天的盘子：“你娃精得跟峨眉山的猴子一样。我那坛子芽菜，是一个老宜宾人亲手做的。
那老倌脾气怪得很，年轻时候是个唱川剧的。这几年上了岁数，芽菜做得越来越少。你想拿他的货当长期供货商，悬吊吊的哦。”
老头子顿了顿，端起茶缸漱了口，又道：
“这老头认死理，你要是真想要，得自己带上好酒去磨一磨他。能不能求来，看你娃自己的造化。”
邓逐心里一乐，这正是解决货源的关键。
“得嘞，多谢陈师父指点迷津，明儿我就去会会这位老先生。”
“呵，你娃莫再惦记我那坛子就行！”陈剑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接过烟夹在耳后，转头又和董白石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