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用沾滿黑泥的手捂住臉,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喉嚨里發出陣陣壓抑的嗚咽聲。
四十年積下的委屈,終于在這一刻哭了出來。
楊秀隔著排練房的玻璃窗看見了,眼圈一紅,扔下空茶碗就要往門外跑。
程素秋跨前一步,一把拉住小丫頭細瘦的胳膊,輕聲勸道︰“秀兒,讓你爺在那兒待會兒。”
鄧逐接過程教授遞來的毛巾,送了過去。
“楊師傅,心里頭堵得慌就痛痛快快哭一場。別拿衣袖抹,您那袖口全是黑炭灰,擦到眼楮里要發炎的。”
這老人憋了四十年,繃了四十年的精神,今天差點撐不住,總算肯卸下來透口氣了。
楊康胡亂吸了吸鼻子,一把奪過毛巾捂住臉,嗓音沙啞粗糲︰“你個毛頭娃兒,懂個錘子的難處!”
鄧逐撢了撢肩頭的落雪,目光落在門里站得筆挺的兩個半大孩子身上。
“以前那些難處我確實不懂。但從今天起,楊家的手藝在台上有地兒唱,地窖里的老壇子也有人接。您老人家以後,不用再抹眼淚了,一切都在好好發展。”
楊康在雪地里蹲了片刻,拿著毛巾用力把臉上的淚漬和泥污擦干淨。
他起身拍掉棉褲上的雪泥,彎了多年的脊背也挺直了。
他推開排練房木門,帶著一身寒氣大步走了進去。
楊康從懷里掏出裹著紅布的木槌,又取下牆角木架上的舊銅鑼。
他雙腿微張,穩穩站定在舊木地板中央,手腕驟然發力。
“當!當!當!”
三聲鑼響清脆短促,在屋里來回震蕩,震得人耳膜發麻。
楊康把木槌橫在胸前,眼楮瞪得像銅鈴,高聲喝道︰“都給老子站抻展!跟著鑼聲的點子,把榮勝和的台步重新走一遍給團長看!”
楊雲和楊秀對視一眼,很快收起眼底的慌亂。兄妹倆調整呼吸,隨著鑼聲起步。
擰腰、擺臂、亮相。
一招一式再沒有半分野路子的痕跡,全透著老戲班那股子刻進骨頭里的嚴苛規矩。
周團長端坐在桌前,手指跟著鑼聲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擊,連連點頭。
“起步有根,落腳有準,巴適得很。這兩個娃娃不錯!”
半小時後,
溫院長斂起了先前的隨和,抬手將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仔細扣好,又扯平了衣角的褶皺,這才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桌前的主位上。
楊康走到屋子正北角。
雖然那兒光禿禿的連張神龕都沒有,他還是用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擦了根火柴,點燃了三根紅香,恭恭敬敬地插在半塊磚頭縫里。
“祖師爺在上!”楊康挺直了脊背,嗓音沉如洪鐘,透著股決絕的自豪。
“今日‘榮勝和’一百二十年的底子,算是正式搭上夏州大劇院的台子了!不求別的,只求這老祖宗的真東西,能在新時代接著響,接著傳,不絕後!”
他轉過身,一雙眼楮亮得懾人︰“雲娃子,秀兒!跪下!”
“砰!砰!”
兩個半大孩子毫不含糊,雙膝重重砸在舊木地板上。
沒有了平時的孩童嬌氣,小臉繃得死緊,眼神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肅穆。
楊康在一旁敲響了銅鑼,一字一頓地喊號子︰“一叩首,敬歷代祖師,守正骨!”
兄妹倆深深伏地,額頭磕得地板直響。
“再叩首,謝師傅傳道,接衣缽!”
“三叩首,入大劇院門,唱新聲!”
三個響頭磕完,楊雲和楊秀才雙膝點地,挪動膝蓋上前。
兄妹倆雙手捧起那個印著紅雙喜的舊搪瓷茶缸,高高舉過頭頂。
“師傅,您喝茶。”
溫院長眼眶微紅,雙手接過茶缸,鄭重地喝了一大口。
他將茶缸放下,從楊康手里接過那本邊緣起毛、紙頁發黃的《榮勝和戲譜》,手掌在封面上摩挲了兩下。
“茶我喝了,這沉甸甸的底子,我夏州戲劇院接了。”
溫院長站起身,目光掃過兩個孩子,聲音中氣十足。
“你們爺孫記著,現在是大劇院的時代,不再是一家一戶搭草台班子的時候了!
咱們不僅要把老戲班子的絕活兒保住,還要讓它在更大的舞台上活轉過來!入了溫家班,規矩還是那八個字——尊師重道,戲比天大!”
站在一旁的鄧逐,原本正抱臂靠著門框,盤算著這波拜師能給飯店帶來多少斤老壇芽菜,店里的招牌咸燒白算是有了頂級的底料。
可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煙,看著那本交接的泛黃戲譜,他立刻收起了盤算。
鄧逐在心里咋舌︰這格局一下就打開了啊。原以為只是個落魄老頭托孤求飯吃的苦情戲,沒想到是強強聯合的新老交替,這股沉甸甸的歷史感。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肅穆感,讓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收起了漫不經心的站姿。
溫院長將那本泛黃的戲譜仔細揣進貼身口袋,緩緩吐氣。
他轉頭看向牆上的掛歷,他的臉色繃緊,透出一股拼命的狠勁。
“既然這底子咱們接了,那就不藏著掖著了。”
溫院長手指重重敲了兩下桌面,“後天,就是夏州戲劇院建院二十周年的大慶典。市里頭有頭有臉的領導、文化圈的內行全要來。”
程素秋理了理大衣領子,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溫院長,您是有什麼想法?”
“有!”溫院長煩躁地扯了扯剛扣好的風紀扣。
“現在團里那些個年輕娃娃,心浮氣躁!台上走兩步就喘,唱個高腔像掐著脖子的鴨公!
淨搞些聲光電的洋盤玩意兒遮丑!我想在慶典上加個硬菜,讓那幫外行和領導們看看,啥子才叫真正的正統底子!”
鄧逐和程素秋對視一眼。
程素秋微微一笑,指了指排練房角落︰
“現成的幾十年‘榮勝和’活化石就在這兒,何不讓他們祖孫三個上去唱個響?”
“我就是這個意思!”溫院長猛地一拍大腿,但緊接著他又犯了愁。
“可是時間太緊,湊不齊他們榮勝和的行頭。我的想法是,就讓他們爺孫來一折清唱!不穿行頭,不勾花臉,就憑一把好嗓子和純正的童子功鎮場!”
此話一出,屋里的氣氛一滯。
程素秋蹙起眉,壓低聲音道︰“溫院長,您這可是走鋼絲啊。楊康這人性子烈、規矩大。老戲法里,沒行頭不上大台,您讓他素著一張老臉去給領導唱?這比剮了他還難受。”
溫院長顯然也知道這其中的利害,有些焦躁地搓著手,目光最後落到鄧逐身上︰
“鄧老板,你腦殼最靈光,也是他們自家人。這第一炮能不能打響,全看你能把這老頭子撥弄明白了不!”
鄧逐停了片刻。
他靠在門框上,視線越過大半個屋子,落在角落里那個正梗著脖子、訓斥孫子站姿的老丈人身上。
讓這頭老倔驢打破自己守了一輩子的規矩?難度不亞于徒手拔虎牙。
鄧逐在心里咂吧了一下嘴,眼神里卻透出一股商人的精明與算計。
“行。”鄧逐站直身子,整了整衣領,邁步朝角落走去。
“軟的硬的我一起上,今兒個就算磨破嘴皮,我也要說服這個老頑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