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房里的事情定下之后,杨康当天下午领着孙子孙女回了老街。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
屋檐下的冰棱子往下滴着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白渠镇街面上积了半尺厚的雪,逐味川香饭店前门,蒋明和关集说笑着在门廊下扫雪,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汽。
巷口拐角处,咯吱咯吱的踏雪声由远及近。
杨康穿着旧羊皮袄,双臂紧紧抱着一口黑褐色的粗陶老坛。
杨云和杨秀紧紧跟在后头,兄妹俩的棉鞋全被雪水泡透了,沾着黑泥。
“哥,你说邓叔叔的饭店到底长什么样?坐下好不好吃?”
“我咋个晓得,不过上次瑶瑶说她老汉儿做的菜连外国人都叫好!”
老人谨慎地迈过门槛。
他没理会柜台后算账的陈芝梅,径直走到大堂中央的方桌前,双臂一沉。
“咚!”
三十来斤的粗陶老坛砸在桌面上。
“哎呦,老师傅,您这是来吃饭还是?”
正在擦桌子的陈芝梅吓得手一抖,连忙快步绕出柜台。
杨康扫了她一眼:“我找邓老板,三年份的老芽菜,把我的老坛子都给你搬来了。”
后厨布帘挑开,邓逐问声走了出来。
“杨师傅!秀娃云娃也来了,快坐!月吟,端茶来。”
邓逐几步走到桌前,目光先落在那口老坛。
陶坛坛口的泥封泛着黑红,坛身甚至隐约能看到当年用烙下的“荣胜和”三个残字。
邓逐心念一动,系统面板在视线中亮起金芒。
【极品老坛芽菜。历经三年窖藏发酵,窖香醇厚入骨,脂香内敛天成,不可多得的绝佳食材。】
“不用客套!”
杨康身子前倾,目光紧盯着邓逐:
“三十九年前的今天,腊月初十,唐班主带着七个师兄弟,顶着漫天大雪出发去前线义演。”
老人咽了口唾沫,拍了那口老陶坛,震得坛身嗡嗡作响:
“今儿正午,我要一碗能让我给地底下这帮师兄们交差的咸烧白!
你能不能做出来?要是做不出当年那股骨气,这坛子你就别要咯!”
前厅顿时安静下来。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作响,分针刚刚滑过十点十分。
蒋明端着铁撮箕从门口溜进来,听到这话,不由得皱眉:
“杨大爷,您这不是存心难为人吗!现在都十点多了!咸烧白要煮肉、抹糖色、过油炸起虎皮,还要泡水、切片、大火透蒸!
按正常做法,一碗咸烧白至少要蒸两个小时,肉皮才会软烂,您正午要吃,只有不到两个钟头,神仙也赶不出来啊!”
“闭上你的嘴,回后厨烧火去!”
陈芝梅瞪了蒋明一眼,转头看向邓逐:
“逐娃,这老汉性子烈,要不咱们换道现成的热菜?这要是蒸生了或者味道差了,戏班的旧怨砸在咱们头上,可就……”
杨康站在桌前,一动不动,目光直逼邓逐。
“不用换。”
邓逐没有丝毫闪躲,他上前一步,稳稳托住那口粗陶老坛的底座。
手臂肌肉发力,三十斤重的老坛被他轻巧地抱入怀中。
“杨师傅,您带着娃娃坐下喝茶,后厨有刚出锅的杂酱面,先垫垫肚子。”
邓逐抱着坛子转身进了后厨,步子沉稳。
“后厨大灶上正温着早晨留下的二刀肉,肉胚现成。一小时内备妥全部工序准时上笼,正午十二点,保您吃上一口烂熟透骨、不塌架的咸烧白。”
大堂里,邓逐刚走,一个穿着红底白花厚棉袄、裹得像个小福娃的小丫头就拉着许月吟走了出来。
“云哥哥!秀秀!你们真个来咯!”瑶瑶眼睛一亮,倒腾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杨秀本来还有些局促,看到瑶瑶,顿时开心地迎上去:“瑶瑶!”
陈芝梅从厨房端出三碗热气腾腾的杂酱面,搁在桌上:“来,娃娃们先吃口热乎面。”
“面面等哈儿吃嘛!”
瑶瑶一把拉住杨云和杨秀的手,指着门外眼巴巴地说。
“外头坝坝里的雪好厚哦,我们去堆个大雪人儿好不好嘛?”
杨云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桌上香喷喷的杂酱面,又看了看门外的白雪,转头怯生生地看向自家爷爷。
杨康坐在长条凳上,虽然依旧面沉如水,但看着孙子孙女期盼的眼神,还是微微摆了摆手:“去嘛,莫把鞋子搞湿透了,等哈儿进来吃面。”
“要得!”
三个小屁孩欢呼一声就冲了出去。
“我要堆雪大鹅,白色的最好看了!”
“那我要堆个摩托车,你老汉的摩托车好威风哦!”
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关集咋咋呼呼的逗弄声:“哎哟喂,小祖宗们,别往我脖子头塞雪啊!”
紧接着便是孩子们咯咯咯的清脆笑声,伴随着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动静,给这冷清的冬日添了不少鲜活的市井人气。
后厨里,热气腾腾。
周运真正站在条案前磨刀,董丽兰正在锅前撇去骨汤表面的浮沫。
邓逐把黑陶老坛落在砧板上。
“啪!”
坛子坐稳,泥封缝隙中积压了三年的老陈酱香,从缝隙里钻出一股发酵干菜味。
董丽兰手里的勺停在半空,鼻尖耸动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
“哇!师弟,这芽菜味道好浓哦,和那些一年份的就是不一样!”
“对头,我感觉和我师公那坛子都差不多!”
周运真快步绕过案板,俯身凑近坛口闻了闻。
仅吸了一口,这他肯定地点点头:“老板,这就是三年的陈窖老芽菜!”
“嗯,杨师傅把老鸭才东过来,要我在中午前少出咸烧白来!”邓逐解释道。
“中午?”
周运真抬手拦在坛子前头,语气急促:
“这三年老坛脾气最凶,盐壳子已经杀进菜梗骨头里去了,发酵的老酸涩味沉得很!
老规矩都是三年陈必须冷水浸洗六遍,再用猪油小火慢煸半个小时析出盐。
咱们现在只剩不到两小时,要是直接下锅,死咸能把五花肉的脂香全冲散,入口苦涩,根本没法吃!”
“用冷水洗六遍,不仅时间来不及,连酱香底子也被水冲寡淡了。”
邓逐神色沉静,反手从刀架上取下玄铁老菜刀。
“老坛脾气大,不能用冷水强压,得顺着它的性子,把它骨子里的回甘勾出来。”
邓逐手腕一抖,用刀背顺着坛口的泥封边缘均匀敲了一圈。
“喀嚓!”
清脆的裂纹声响起,坚硬的陈年泥封应声整圈脱落,浓郁的窖香裹着泥土气和焦糖香涌进后厨。
蒋明刚钻进后厨,迎面被这股香气撞了个正着,身子晃了晃,后背撞在门框上:
“好家伙,这坛子里装的是酱油精吧,冲得人脑门子疼!”
邓逐拿起长筷探入黑幽幽的坛底,一大碗油亮的黑褐色芽菜段被他夹了出来。
菜段干爽紧实,没有半分杂质,散发着老料特有的浓香。
邓逐将菜碗搁在案板上,转头看向董丽兰:
“师姐,招娣早晨送来的新鲜豆浆,去端一盆过来。”
董丽兰愣了愣:“豆浆?”
周运真更是急得一把按住菜刀,连声喊道:
“这绝对不行!豆浆带生豆腥味,咸烧白走的是豆豉、重酱油和猪油的荤香猛路!
我从没听说过用豆浆泡芽菜的野路子!要是让外头那老头吃出一股豆腥气,这事情就搞砸咯”
“老规矩是死人定的,锅里的菜是活人做的。”
邓逐从董丽兰手中接过那盆奶白豆浆。
豆浆表面还漂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脂皮。
周运真和董丽兰的目光全落在邓逐手上。
邓逐没有停顿,端起那大碗黑褐发亮的三年陈芽菜,手腕一倾,干脆利落地尽数倒进了的豆浆盆里。
黑褐色的陈年芽菜入盆,原本纯白的浆液瞬间泛起一层金黄油润的圈纹。
“三年老芽菜是因为脱水三年,盐分和苦涩锁死在菜筋里。清水泡它,水进不去,反倒把表皮的香气冲跑了。”
邓逐挽起袖子,双手直接探入温热的豆浆中,五指迅速拨动盆里的芽菜。
“温豆浆里全是细密的植物油脂和微甜浆水。
油脂能护住芽菜的脆头,温浆能把深层的咸和陈苦硬生生拽出来,把豆香的温润底子填进去!”
随着邓逐利落的翻洗,原本坚硬卷曲的老芽菜,在温热的奶白色豆浆中迅速舒展开来,死咸味渐渐从芽菜中渗出,甘甜厚实的香气从盆中升起。
周运真站在案板边看着盆里的微黄汤汁,绷紧的手指渐渐松开,仍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