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鲜豆浆在瓦盆里晃荡。
邓逐双手沉进浆水当中,顺着芽菜紧缩的叶脉徐徐揉搓。
那团黑褐色的三年老坛芽菜在浆水里散开,菜筋、叶片舒展开来。
原本发白的鲜豆浆泛起浮沫,浮沫由白转为灰黄,积存在菜梗最深处的刺骨死咸与陈年老涩,被豆浆的植物蛋白一层层剥离出来。
盆里那股呛鼻的老坛酸气,渐渐被豆香压了下去。
“生浆拔盐,取的是菽乳的脂膏气裹住涩味……”
周运真往前逼了半步,清冷的眉峰锁紧,语气带着怀疑:
“可你浸了浆水,芽菜的筋骨也被泡软了。
三年陈货最要紧的是那股压油的硬底子,水气要是进了菜心,等会儿拿什么解五花肉的厚腻?这盘菜的底梁非塌了不可。”
“急什么,骨头软没软,下锅才知道。”
邓逐把手捞出瓦盆,双掌兜起吸饱了浆水的芽菜。
董丽兰早就提着水壶候在旁侧,见状立刻把温水冲在邓逐手背上。
温水哗啦啦淌过,洗去叶脉缝隙里的豆浆碎沫。
邓逐合拢双腕,用力拧干芽菜。
清脆的滋啦声响过,浑浊的水渍顺着指缝落进下水槽,落在大瓷盘里的芽菜松散干爽,黑中泛着乌亮的光泽。
“起火,温锅,别下油。”邓逐吩咐道。
董丽兰拉动风箱,熟铁大锅的底色微微泛白。
邓逐抓起沥干的芽菜,抖散了摔进锅里。
锅铲贴着锅底平推翻转,干燥的菜屑在生铁壁上擦出沙沙的细响。
不过几铲子的工夫,锅里的水气被热度烘干,原本缩在菜心深处的陈年酱香被铁火逼了出来,混着一丝焦糖般的微甜,扑向整个后厨。
周运真刚要张嘴,浓香便钻进鼻腔。
他喉结动了动,把后面的质疑咽了回去。
蒋明鼻子抽动着,咽了口唾沫:“逐哥,这味儿太霸道了,光闻着我都想就干三大碗饭。”
“少在这儿磨牙,肉捞出来。”邓逐把炒透的芽菜盛进土巴碗,顺手抽出菜刀。
蒋明赶紧拿过两块炸出虎皮的五花肉。
“你切得太薄了!”
周运真再也按捺不住,压低声音提醒:
“进了蒸笼大火一压,还不全化成一滩肉泥?”
“不薄,怎么让芽菜的味渗透肉心?”
邓逐的刀没有停,刀刃在案板上连连落下:“肉薄,起虎皮全在火候那一眨眼的工夫。丽兰,小火炕一下芽菜,去水汽!”
邓逐抓起沥干的芽菜,抖散了直接摔进干锅里。
锅铲贴着生铁锅底平推翻转,干燥的菜屑擦出“沙沙”的细响。
不过几铲子的工夫,锅底的高温便将菜叶间最后的一丝水汽彻底逼干。
原本缩在菜心深处的陈年酱香,终于挣脱了束缚,混着一股子香气扑向整个后厨。
“抓紧码碗,前头杨师傅等着呢。”
邓逐取过五个青花碗。
他捏着肉片,皮面朝下,贴着碗壁整整齐齐地铺排开来。
每片肉压住前片三分之一,首尾相接,整齐地铺满碗壁。
铺好肉片,邓逐抓起刚才温火焙透的三年老芽菜,大把大把塞进碗心,用掌心将芽菜死死压进肉窝里。
舀起肉原汤、红酱油、少许红糖和白酒调和的秘制味汁,顺着芽菜表层均匀淋下。
黑红色的汁水渗进缝隙,浸透了整碗肉料。
“进笼!”
邓逐将五个沉甸甸的瓷碗扣进楠竹大蒸笼,双手合力,将大笼搬上沸水大铁锅。
“蒋明,硬柴加足,风箱拉满,大火蒸透一个半小时,一刻也不许歇火!”
“得令!”蒋明抱起两根粗松木塞进灶膛。
前厅的大堂里,光线透过旧木窗一点点往里移。
杨康独自坐在桌旁,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看。
杨云和杨秀两个半大孩子坐在对面,肚子早饿得咕噜噜叫,闻着店里别的桌上飘来的回锅肉香味,不停地扯杨康的袖口。
“爷爷,邓叔叔要是蒸不好,咱能不能买盘别的菜吃?我饿得慌……”杨秀小声嘀咕。
“闭嘴。”
杨康抽回袖子,皱起眉头:
“油烟子冒得冲天响,哄哄那些没吃过精细物件的贩夫走卒还成。
两分厚的肉进笼大火催两个钟头,揭开盖子怕不是一锅油汪汪的烂肉泥?
毛头娃娃尽学些俏皮把式,手艺的‘沉’字,他懂个球!”
邻桌的何军强嘴里嚼着花生米,听到这话扭过头来:
“老掌柜,话可不能说太满。邓师傅手底下的功夫,这白渠镇上还没人挑出过刺呢。”
杨康鼻子里哼了一声,靠回椅背,闭眼端起茶碗。
墙壁上的老挂钟滴答走动。
当时针正正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后厨的布帘被刷地掀开了。
邓逐两手垫着粗白布,端着那只热气腾腾的楠竹蒸笼走了出来,额头上布满细汗,神色如常。
周运真和董丽兰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大堂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杨康猛地睁开眼,身子绷紧,双眼直直盯着那口粗笨的竹笼。
“杨师傅,正午十二点,一分不差。”
邓逐把蒸笼稳稳落在大桌中央,双手扣住笼盖顶上的竹耳,手腕发力,朝上一掀。
白茫茫的蒸汽腾空而起。
邓逐眼前,系统面板亮起金光,白雾裹着光晕散开。
【一份完美的咸烧白!咸鲜回微甜,酱香醇厚,带着芽菜独有的咸香、发酵焦香。微食疗效果:化痰散结,宽胸理气,强效安神!】
浓郁肉香在热雾散开的瞬间扑了出来。
没有猪油的生腥,没有芽菜的腐涩,肉脂被地火炼透,与酱香交融,香味厚重绵长。
何军强刚夹起的一颗花生米掉在桌上,脖子伸得老长。
大堂里几桌机械厂的工人停下了咀嚼,目光全挪了过来。
邓逐右手拿过一个阔口平底大青瓷盘,覆在滚烫的蒸碗口上。
两手相扣,手腕在半空中极其熟练地翻转。
沉闷的撞击声响过,大瓷碗稳稳倒扣在盘底。
邓逐两指捏住碗底的圈足,垂直往上一提。
热气消散,一道品相工整的咸烧白落在大盘正中。
五花肉片排列整齐,泛着通透的金红色,薄而不散,虎皮纹将肉片牢牢连在一起。
肉汁顺着肥瘦纹理滑落,整盘扣肉在盘中轻轻颤动,肉质软润紧实。
底下的老芽菜黑亮油润,吸足了猪油和原汤,散发着沉稳的酱色光芒。
肥肉不散,瘦肉不柴,挺拔端正,半点没有垮塌之相。
“这……这么薄的肉,蒸了两个钟头,居然挺住了?”
周运真在旁边看得手心全是汗,忍不住喃喃自语。
杨康原本靠着椅背的身子,不知不觉已经前倾了大半。
老人捏紧桌上的竹筷,手指绷得发白。
大堂里的人都盯着那盘金红油润的咸烧白。
杨康咽了口发干的唾沫,手腕沉下,筷尖挑起最上面那片挂着浓厚肉汁的薄五花肉。
筷子稍一用力,肉皮就陷了下去,却韧而不断,连带着挑起了几丝油亮的芽菜碎。
老人嘴唇抽动了两下,慢慢把那片泛着虎皮细纹的热肉,送进了嘴里。
整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他咽下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