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盖一掀,白汽便冲上房梁。
扣碗翻转,粗瓷大盘稳稳落桌。
十几片五花肉整齐码在盘心,皮面微皱泛红,细小的虎皮纹路排列得严丝合缝。
肉片片片整齐,盘边也没有碎屑。深褐油亮的芽菜碎铺在肉片底下,吸饱了油脂,黑红发亮,泛着一层透亮的油光。
邓逐立在灶台前,垂手看着盘中那一轮毫无瑕疵的弧线,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背彻底松快下来。
有了三年份的老芽菜,终于能做出完美级的咸烧白!
切肉分毫不差,码盘分厘不歪,火候蒸得正好,油脂和咸香都融进了肉里。
看着这盘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咸烧白,似乎当年的戏文、芽菜如今都得到了传承,他胸口淤积的那股子强迫劲头,逐渐被熨烫消散。
肥肉片刚一沾上舌尖,温热的油脂顺着舌面散开。
猪皮酥软,肥膘顺滑,不需要牙齿费力去嚼,顺着喉管滑落进胃袋。
老坛芽菜发酵三年的咸醇与红酱油的微甜在口腔里撞开,浓香压住了所有的油腻。
杨康喉头一动,把热肉咽了下去。
老人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突然死死抠住前胸,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咳!咳咳咳!”
杨康弓着身子向前缩去,嗓子眼里发出沉闷刺耳的抽气声。
杨云手里的竹筷啪嗒掉在桌板上,吓得从长凳上弹了起来:“爷爷!你怎么了?邓叔,救命啊,我爷爷喘不上气了!”
后厨门帘掀开,蒋明端着一铜壶滚水就要往前冲,邓逐伸臂拦住他,把他挡在门内。
“别慌,站在那儿。”邓逐神色沉静,目光落在老人的后背上,“陈年的寒气要出来了,顺着气让他吐。”
杨康整张脸涨成了酱紫色,额角渗出一层热汗,他的身子晃个不停。他弯着腰死死憋住一口气,胸腔里传出粗重的咕噜声。
“呸!”
杨康偏过头,一口黑灰黏腻的老浓痰重重砸在门边的泥地上。
积在胸口数十年的痰气终于散了。
杨康猛吸了一大口屋里的热气,冰凉的空气顺畅灌入肺叶,往日里如刀割般的憋闷荡然无存。
老人愣愣看着地上的痰迹,抬起粗糙的手掌揉了揉胸口,整个人像是被卸下了千斤重担。
“爷爷?”杨秀吸了吸鼻子,轻轻扯住他的衣摆。
杨康没有回头,伸手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抄起竹筷直奔盘中央。
大块吸饱酱汁的五花肉被他夹起,带起大团黑亮的芽菜,狠狠塞进嘴里。
“咕咚。”
老人喉咙一动,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他抓起蒸透的甑子饭,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米粒胡乱沾在花白的胡茬上。
咸涩的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啪嗒啪嗒砸在白生生的米饭里。
“是这个味……真个是这个味啊……”
杨康咧着嘴角,一边嚼一边淌眼泪,哭声混在咀嚼声里。
“唐班主,师娘!你们尝尝,这就是当年的味啊!”
大堂里静了下来。
几个挑担子的脚夫停住了筷子。
何军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周运真站在后厨门帘边,手指紧紧捏着门框,定定看着老人的背影。
陈芝梅算盘上的珠子拨歪了一颗,也忘了拨回去,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杨康把最后一口咸烧白扒拉进嘴里,空盘子里只剩下一层红亮的油汤。
他抓起大碗,将半碗白米饭倒进空盘,两手托着盘沿转了一圈,把盘底那层芽菜肉汁拌得干干净净。
以前在荣胜和,师兄弟们最喜欢这样吃了。
“邓老板,给我打四两老白干,再拿一碗咸烧白来!”杨康放下盘子,意犹未尽。
“要得!老爷子,你这手芽菜也真是绝活,算是秤砣掉进水里——沉到底了,稳当!”
陈芝梅赶紧从柜台下的酒缸里舀了一大土碗烈酒,双手递过去。
杨康拿着肉汁拌饭、咸烧白,一手端稳酒碗,大步朝着饭店门外走去。
门帘掀开,门外的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外头大雪纷飞,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杨康走到饭店外头的台阶前,站在风雪当中,脊梁挺得直直的。
他仰起脖子,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
随后,他手腕翻转,将剩下的烈酒分三次洒在雪地里。
清冽的白酒在积雪上砸出几个浅坑,腾起淡淡的白气。
杨康把两个碗端正摆在石阶上,退后半步。
他吸足气,朝老街尽头放声大吼:
“师兄们!班主!吃肉了!”
苍凉的吼声劈开风雪,沿着大路传出老远。
风声在巷子里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雪。
门帘边,杨云眼眶通红。
他定定看着雪地里爷爷苍老的背影,突然将棉袄往长凳上一甩,双脚一并,在门槛后直挺挺立正。
少年提气开嗓,一声清脆拔高的川剧高腔穿破风雪,直冲云霄:
“烈酒一碗酬壮志——!”
杨秀吸了吸通红的鼻尖,眼角还挂着泪珠珠,却也跟着哥哥挺直了小身板,掐起小手,软糯清亮地跟上一声脆生生的帮腔:
“忠魂归来……饮雪霜咯——!”
风雪漫天,少年的高亢与幼女的清澈在长街上回荡。
雪地里的杨康浑身猛地一颤,热泪滚滚而下,却大笑着仰起头,迎着风雪重重一抱拳!
大堂里的几个老退伍兵默默站了起来,朝着门外的风雪挺直了身板。
杨康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水,转身回到店里。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杨康解下腰间系着的一根粗麻绳,上面挂着一长串布满铜绿的旧钥匙。
“啪!”
钥匙串被他砸在邓逐面前的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邓老板!”
杨康直视着邓逐的眼睛,胸膛起伏。
“地窖里封着的那些芽菜坛子,我守了四十年,也算有了着落!
以后你想要我亲手做的芽菜也可以,正好我再教几年云娃他俩。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糟蹋了这份手艺,老子就算埋进土里,也爬出来掀你的锅!”
邓逐面色平静,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早就拟好的红格信纸推过去。
“杨师傅,您掀不了我的锅。”邓逐指尖点在纸面上,“只要我邓逐掌勺一天,这道菜,神仙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杨康定定看了他几秒,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好狂的后生,老子信你这一回!”
他把拇指重重按进泥盒,按下一个血红的印子。
“妥了!”
邓逐把合同收好,顺手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杨师傅,暖暖胃。”
大堂西北角,程素秋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游走,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她感叹道:“这哪里是在做一道菜,这分明是在熬人生啊……”
许月吟坐在旁边,双手小心护着隆起的腹部,身子微微往前倾。
她看着杨康留在门槛边的湿脚印,又看了看站在桌前神色坦然的邓逐,轻声开口:“程教授。”
“怎么了,月吟?”程素秋停下笔。
“我想写一篇文章,你觉得可以吗?”
“你要写文章?好事啊!”
“我不但写文章,还要画画。”
许月吟望向窗外飘落的白雪,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动,“我要把杨师傅在雪地里端着肉碗喊师兄的那一幕,画下来。”
程素秋愣了一下,看着许月吟眼里的执拗,鼓励般点头:“画!把心里的真情实感画出来,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