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吟捏着一支细狼毫笔,笔尖蘸饱了黑墨,在宣纸上迅速勾勒。
邓逐搓了搓下巴,目光落向书桌正中央的画板。
画卷上的墨迹还未干透。
暴雪中的老街口,一个枯瘦老人站在台阶前,双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汁拌饭。
飞雪席卷,青石板上砸出斑驳雪痕。
在那片苍茫的雪雾深处,隐隐显露出几个穿着戏衣的人影,肩上扛着套筒步枪,若隐若现。
画面苍凉悲怆,硬是透着一股拔地而起的刚硬。
邓逐停了口气,端着空托盘的手悬在半空。
他把托盘搁在茶几上,拿起暖壶给许月吟倒了半茶缸热水。
许月吟捋开鬓角的碎发,将写好的稿纸从红格软抄本上撕下来,递到杨康面前。
“杨师傅,您看看!”
稿纸上没有所谓的“抗日遗孤”,只有端正的钢笔字:“一坛芽菜,守住了几代人的名字。”
杨康扫了一眼便皱起眉头,把纸往外推了半寸。
“写我干啥子嘛!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文章要写芽菜。”
许月吟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热水,语气温和。
“文章写的是芽菜,也写做芽菜的人。不写您,这坛有故事的芽菜从哪里来?”
“这……也不是我的故事嘛……”杨康没再推脱。
许月吟清了清嗓子,把稿子一段段念出声。
翻过一页,她刚念出“荣胜和的戏不是旧物,是有人在等。一句戏词,回响至今!”这一句。
杨康猛地抬手在半空中一挥,手指有些发抖。
“这句划脱!”
许月吟停住话音,看向老人。
“杨师傅,这句话哪里不妥?”
“等啥子等?死绝了!”
杨康从嘴里吐出一口白气,眼底翻起血丝。
“骨头都成了泥巴,等不回来了!写成大白话,莫搞这些骗眼泪的虚套子。”
许月吟捏笔思索片刻,在原句上划了道横线,重新添上一笔。
“他们没有回来,后台仍然留着一只空碗。”
杨康坐在原处沉默了半晌,松开拧紧的眉头。
“这句留着,是实话。”
许月吟拉过画板,翻开素描纸。
没调颜色,只用碳素墨水勾勒黑白线条,画风硬实利落。最后那一幅,画的是雪地里的三只大碗。
杨康探着身子凑过去,指头点在画纸边缘。
“为啥子只画三只碗?”
“一只敬师父,一只敬师娘,还有一只端给没回来的师兄弟。”许月吟抬起头轻声解释。
“不是三只,该是一整桌。”杨康摇了摇头。
许月吟没多嘴,提起蘸水笔,在三只大碗旁边添了七八根空荡荡的长条板凳。
外头自行车铃铛响得急促。
饭店门帘被猛地撩开,冷风卷着雪粒钻进来。
罗小蝶戴着红毛线帽子冲进屋,“许老师,这一周的稿子弄利索没有?我骑车差点连人带车栽进水沟里头!快来点热菜来暖暖!”
她把冻得通红的手拢到嘴边连呵了几口气,鼻子一吸,视线已经直勾勾飘向后厨方向。
“冻死了,有啥都搞快端上来!”
陈芝梅拨弄着算盘珠子,从柜台后头探出身。
“你个好吃狗,闻到味就跑不脱!今天逐娃刚好做了几份顶好的咸烧白!”
罗小蝶把包摔在凳上,拉开长凳一屁股坐下。
“哈哈哈,那我真是来的巧了!瑶瑶快来,我给你带了新故事书!”
“我老汉做了好吃的烧白!罗阿姨你快吃!”瑶瑶甜甜地打招呼,“我要吃三碗哦!”
邓逐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便端着大碗走出来,搁在罗小蝶面前。
碗里扣着大半碗留底的咸烧白。五花肉片泛着金红色,虎皮纹吸饱酱汁,底下的老坛芽菜油亮,散出浓重的发酵肉香。
罗小蝶抓起筷子,埋头抢着往嘴里送。
她夹起一筷子连皮带肉的五花肉,裹上芽菜就往嘴里送。
“吧唧吧唧……”
牙齿刚一合拢,五花肉的油脂在嘴里一下散开。
猪皮酥烂糯软,瘦肉吸足了汤汁。油脂烫得她直吸气,她顾不上细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她端起旁边的一大碗甑子饭,“呼啦”连扒好几口,肉汁裹着晶莹的米粒,填满了整个腮帮子。
几筷子下去,额头的汗就混着热气冒了出来。
“咕咚。”
邻桌几个等着结账的工人疯狂吞咽着口水,直勾勾盯着罗小蝶手里的碗,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老板,这肉还有没得?给老子也来一碗!”一个汉子忍不住又掏出钱喊。
“有有有!李萍赶紧端上来!”陈芝梅笑眯眯地回应。
“这咸烧白……嗝!真下饭,一点都不腻!”
就这咸烧白和芽菜,罗小蝶连吃两大碗米饭,把碗底吃光抹净,打着饱嗝便扯过稿纸低头看。
读到老坛芽菜封泥下窖那段,罗小蝶鼻尖抽动了一下。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转向许月吟。
“得加一段杨师傅骂人的原话!活人就是活人,不能给写成了庙里的泥菩萨。”
罗小蝶抽出身上的红黑钢笔,拧开笔帽,直接在空白处刷刷写起来。
她隐去名字,添了一句极具火药味的话:“有人想拿死人的阴德,换自己胸口前的红绸缎和大锦旗。”
陈芝梅探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满脸担忧。
“小蝶,你这话戳得太直了,就差报吴新涛的身份证号码了,报社能发?”
罗小蝶头都没抬,钢笔在纸上戳得沙沙作响。
“怕个锤子!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老娘就是要扯了他的红绸缎!”
杨康接过稿子瞅了一眼,砸吧了一下嘴。
“这话说得顺当,骂得不脏,有劲。”
罗小蝶把稿子装进包里,连桌上的酽茶都没顾上喝,抱起画板就往外走。
“这画真是应景,真情实感!我得赶末班公交车回城,今晚副刊要大改版!有修改我再通知许老师!”
……
夏州日报社三楼编辑部里飘着浓烈的旱烟味。
何主编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掐着红蓝铅笔,眉头拧成疙瘩。
岁末文艺副刊原本只批了四分之一的版面。
罗小蝶却把一叠稿纸和四幅插画重重拍在桌上。
何主编扶正老花镜,逐字逐句看完了整篇文章。
“老何,明天就是除夕特刊,上头点了名要‘欢乐祥和’。”一个戴着蓝布套袖的青年编辑指着版面,急切地嘀咕,“版面早被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拜年广告占了。你给半个通栏,广告费咋整?出了责任算谁的?”
罗小蝶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沉啥子沉?老百姓天天吃的是粮食和青菜,这也是过日子的东西!”罗小蝶把嗓门拔得老高,“没有这口带盐味的热饭,谁有力气上台唱大戏,谁有力气挺起脊梁骨?”
何主编捏笔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那张画着空凳子的图上。
“啪!”
红蓝铅笔在签发条上重重打了个红勾。
“没得这些死在冰天雪地里的人,他百货大楼今天卖个锤子的年货!”椅子向后一响,何主编起身把稿件拍进排版员怀里,纸页散了一地。
“出了事老子顶着!给半个通栏,四幅插图全放上去,一个字都不许删!”
……
雪停了。
大堂里生着炭火盆,杨康还坐着上没挪窝,等待着许月吟写文章。
杨云和杨秀趴在旁边桌上写字,嘴里呼着白汽。
许月吟把样稿平铺在桌面上。
杨康盯着那三个大字“荣胜和”。
他在羊皮袄上蹭了蹭老手,微微发着抖。
他想摸摸那几个字,又怕粗糙的手指蹭花未干的油墨。
他就那么僵着,眼眶憋得通红,硬是一声没吭。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当口,墙角的破铜锣突然“哐当”一响。
后厨门帘一掀,瑶瑶跌跌撞撞冲出,擀面杖险些撞上邓逐的膝盖。
小丫头圆脸蛋冻得粉扑扑的,学着戏台上的样子把下巴一扬,扯开小细嗓子,奶声奶气地亮腔。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吃面面还是切半斤卤肉肉哇!”
她唱完这句,双手抓着擀面杖往身前一横,煞有介事地瞪圆了眼睛。
那小身段摇摇晃晃,险些从凳子上栽下来。
杨云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的棉袄后领。
屋里的紧张气氛顿时松了下来,陈芝梅笑得直揉肚子,连算盘都扔在了一边。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唱的穆桂英挂帅,还是张飞大闹逐味川香哦?”
瑶瑶挺起小胸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是道长叔叔教我哒!迎客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