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脸上的紧绷散去,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上前捏了捏瑶瑶的小胳膊,纠正她的手势。
“手架子低了!手腕要扣住,指头别散得跟鸡爪子似的。哪有穆桂英上台要切半斤肉嘎嘎的?”
嘴里虽在数落,老人眼底的凄清却被这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瑶瑶顺势把擀面杖塞到杨康手里,仰着小脑袋脆生生问:“杨爷爷,那穆桂英到底吃不吃咸烧白窝?”
“吃!吃饱了才能提刀杀敌嘛!”杨康拍了拍小姑娘的脑壳,开怀大笑。
杨云趁着大伙儿高兴,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杨秀。
杨秀心领神会,有些局促地走到邓逐和许月吟面前,小声开口:“邓叔,月吟婶婶……后天晚上夏州戏剧院有岁末大戏。你们一定要来看。”
少年脸颊发红,挠着头补充道:“我和秀娃……头一回登大戏台,演一折《探母》,我们俩在后头跑龙套翻跟头。”
“爷爷给排了好几个天呢,我们能在台上站一整出戏。”杨秀急忙跟着接话。
杨康在旁边把脸一板,重重咳了一声。
“半桶水晃荡的胎,字还没认全就想着请客。登台要是敢踩错锣鼓点子,看老子不抽断你们的腿带子!”
虽是斥责,老人的目光却一直在邓逐几人身上。
邓逐看着这个嘴硬的小老头,心里一乐。
他伸手揉了揉杨云的脑袋,干脆应答:“去!我们全家人一个不落都去!”
“不仅去看,我后厨还蒸上两屉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再切一盒卤牛肉,带到后台去给你们俩压阵!”
“要得!还能吃卤肉!”
杨云和杨秀立刻亮了眼睛,连连点头。
杨康收回手,在膝盖的羊皮袄上慢慢擦了擦掌心,抬头看向门外飘落的雪花。
“纸上写的是活人,台子上站的也是活人,这戏啊……断不了。”
……
清晨,白渠镇青石板路上的残雪结了一层薄冰,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老街深处,铜铃声由远及近。
邮递员老刘踩着二八大杠一路猛蹬,车后架两侧的帆布袋撑得鼓鼓囊囊。
“嗤啦——”
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轮胎在冰泥上拖出一道黑印,自行车在饭店门前稳稳停住。
老刘连脚撑都顾不上踢严实,胳膊弯里夹着一捆《夏州日报》就往里闯。
“陈大姐!逐娃!快来,天大的好事落你们屋头了!”
老刘扯开大嗓门,把那捆报纸拍在桌上。
陈芝梅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柜台,被这动静唬得手腕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乱串。
“老刘,大清早见神见鬼的,叫唤啥子嘛,我这账都遭你吓乱了!”陈芝梅甩了甩手里的掸子。
“昨晚报社连夜加印的样稿!市里的早间新闻都播了!”老刘食指关节敲在头版正下方,“快看头版下半截!”
横排铅字方方正正印着一行大标题——《一坛芽菜,守住几代人的名字》。
落款处端正地标着一行小字:夏州白渠镇逐味川香饭店特供。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这是月吟写的?!”陈芝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捧起报纸。
“真是月吟!老头子!逐娃!快来看啊,咱家饭馆真上报头版了!”
陈芝梅嗓门瞬间拔高,拿着报纸的手激动得直哆嗦。
邓逐刚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心里直呼牛逼。
罗小蝶这行动力也太猛了,说是新闻界的加特林都不为过,一晚上就给搞上官媒头版了?
一家人乐呵了一上午,临近午市,街沿上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邓逐在不在?报纸上说你搞来了三年老芽菜咸烧白?快给老子留两份,一份都莫少!”何军强裹着呢子大衣,撞开门帘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机械厂的车间骨干,一边跺着脚下沾着冰泥的解放鞋,一边大口哈着白气,肩头还落着没掸掉的雪沫子。
“对头,邓老板,老年分的芽菜搞咸烧白,我都馋死了!”
“上次的普通芽菜都楞个好吃,这次老年分芽菜不得吃完上天哦!”
“这狗日的天气太冷了,老板多来点辣子!”
“邓老板这老芽菜的故事,看得我奶奶都想听戏去咯!必须来一盘打包回家!”
陈芝梅一看这架势,慌了神。
她看了一眼急赤白脸的何军强,视线求救般地投向后厨,声音都带了哭腔:
“何厂长,真莫法了!肉坯子真只有三十份,前面单子早超了,我把钱退给你,你莫为难我一个婆娘家嘛!”
何军强用手掌压住柜台上的大团结,瞪眼吼道:
“退锤子钱!厂广播站一大早就在放这篇稿子,老子听得两眼发酸!今天就算守在灶台边上,我也要端两碗老咸烧白回去镇场子!”
话音未落,门帘再次被掀开。
几个挎着竹篮、头发花白的老票友挤了进来。
“文化局的同志往旁边让让!先来后到懂不懂?”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戏迷把竹篮往前一挡,指着报纸急赤白脸地嚷嚷。
他用竹篮子狠撞了一下何军强的后腰,扯着干瘪的嗓门骂:
“你当厂长管天管地,还管得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先来后到,你少搁这儿张飞吃秤砣——铁了心耍横!”
何军强被撞得一个趔趄,转身指着老头鼻子,气极反笑:“
老子今天就耍横了咋个嘛!你们几个老胳膊老腿的,抢得过我这帮打铁的车间汉子?!”
原本宽敞的两个大堂被挤得水泄不通,骂声震天。
后厨的棉布帘子被人掀开,热气裹着辛香扑面而来,大堂的喧闹也停了片刻。
邓逐从雾气里走出来,腰间系着白布围裙:“吵啥子嘛,只要今天跨进了我逐味川香的门槛,就没有让客官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邓逐挑眉掀帘回到后厨,声音也高了起来。
“运真,起快刀,改走油肉坯,片厚一分半,借透光走汽!”
“手稳着,错不了半钱!”周运真眼皮都没抬,应了一声,顺手抓起磨刀石上的薄刃片刀。
案板上只听见笃笃笃刀声连响,一块块炸出虎皮纹的五花肉很快被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
刀刃切开带着猪皮的肥膘,红白相间的纹理在光下泛着诱人的油润。
“丽兰,拉大风箱,起二号锅,把昨天留下的三年陈芽菜全倒进去干焙!”
“好!”董丽兰抄起生铁长铲,挽起袖口,风箱被她拉得呼呼作响。
火苗疯狂舔舐着锅底,浓黑发亮的三年陈老坛芽菜直接下锅。
滋啦一声响,铲子刮过铁锅发出清脆的沙沙声。热锅的高温瞬间逼干了芽菜里的水汽,陈年腌香和醇厚的酱香混着热气弥漫开来,顺着排烟口直窜屋顶。
老坛香裹着焦糖味飘进大堂,勾得众人直咽口水。
咕咚。
何军强紧紧捂着兜里的钱,连吞几口唾沫,肚子也咕噜噜叫了起来。
刚才还冻得吸溜鼻涕的老票友,闻到这味儿,瞬间觉得喉咙眼发干,连戴着瓜皮帽的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层细汗,全垫着脚尖往里瞅。
瑶瑶吸着小鼻子猛闻香味:“好香哦!”
而在后厨火光映照下,邓逐拿着长柄铁勺,稳稳立在灶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