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甩开后厨门帘,从院子里抱出两个大陶盆。
盆里浸泡着提前煮透的五花肉半成品。
那肉皮早抹了醪糟汁,过热油炸出一层金红起皱的虎皮纹,这会儿吸饱了料汁,肥膘透着颤巍巍的亮光。
“蒋明,把三口灶上的大铁锅都烧起来!”邓逐把陶盆墩在案板上,“添透火的青冈木硬柴,给老子上大汽!”
“来了哥!”蒋明脖子上搭着毛巾,抱气木疙瘩大把塞进灶膛。
火舌轰地窜起半尺高,映得他圆头圆脑的脸上全是汗。
三十个粗陶小碗在长条案板上一字排开。
邓逐摸起薄刃菜刀,手腕一沉。
笃笃笃!
刀光翻飞。
肥瘦均匀的五花肉被片成厚薄一致的肉片,利落地滑进碗底,整齐地码成一条。
董丽兰抓起焙出香味的陈年芽菜,稳稳压在肉片上。
邓逐舀起熬得浓稠赤亮的老酱汁,顺着陶碗边缘一圈浇下。
滋啦一声轻响,热气一逼,汤汁迅速渗进肉理。
“上笼,大汽压锅,复汽回软!”
邓逐低喝一声,托起大楠竹蒸笼架在滚沸的大铁锅上。
三口大铁锅同时发力。
滚烫的白色蒸汽直往上顶,冲得篾席笼盖哒哒作响。
新肉的厚重油脂与陈年芽菜的醇厚酱香,在极高温度下剧烈交融。
干透的芽菜疯狂吸吮着五花肉里的荤油,浓香顺着烟囱飘出去,整个饭店都闻得到。
咕咚。
前厅排队的街坊们肚子叫成了一片,有人垫着脚尖往里瞅。
“妈耶,这味道简直不摆了!好香哦!”
前厅里,杨康见满屋子生人指指点点,小老头神情局促,脚后跟悄悄往门柱后头缩了半步。
“老哥,您是杨康师傅不是?”
打头的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票友猛地穿过人群,一步跨到柱子前。
老票友头发花白,手掌颤巍巍伸向杨康。
杨康低头看了眼指甲缝里的黑泥,在棉袄下摆擦了擦手,才把手递过去。
“是我,老伙计,有啥事?”
“真没死绝啊!”
老票友一把攥紧杨康的手,两眼泛起水光,另一只手把那份夏州日报抖得哗哗响。
“民国三十一年,夏州旧水码头,我跟着我爹听过唐千山班主唱战宛城!”
周围几个老客立刻围了过来。
“杨师傅,报纸上画的那条长板凳,还有留在夏州的戏箱子,是不是真的?”
“这咸烧白,当真是当年荣胜和后台蒸的那个味?”
杨康喉结滚了一下,凹陷的双眼憋得通红。
他挺直微驼的脊梁,重重点了点头。
“一点没改。和当年的味道一样!”
大堂里骤然一静,几个老戏迷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抬手抹着眼角。
就在这当口,门外的长队突然起了一阵推搡,骂声隔着门帘传了进来。
“挤个锤子挤!大家都在这儿冻得跳脚排队,你个胎神凭啥子推个轮椅往里头硬塞?”
“退回去!又歪又踹的,懂不懂先来后到!搞不抻展是不是?”
何军强眉头一竖,一把将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墩在桌上。
“老子看哪个龟儿子在门口炸刺!”
门外,一辆墨绿色老吉普车停在街口,车牌上赫然挂着红底白字的军牌。
两个穿绿军装、系皮武装带的年轻警卫员守在轮椅两侧,解放鞋在冻雪上踩得咯吱乱响。
他们正咬着牙,合力推着一辆老旧轮椅,逆着拥挤的人流艰难往石阶上挪。
街坊们看清军装和车牌,喧闹声立刻停了。
“当兵的领导!”人群下意识往两边挤开半条过道,大气都不敢喘。
何军强刚到嘴边的川骂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轮椅上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满头白发被冷风吹得凌乱。
他身上裹着一件军绿羊皮大氅,双眼缠着纱布。
空荡荡的右边衣袖扎着死结,在风里孤零零晃荡。老人用左手扣住轮椅扶手,手背青筋凸起。
街沿上的喧闹声彻底停了。
几个年轻工仔正探头催菜,看清轮椅上那截空荡荡的右袖管,嗓子眼一紧,悄悄把迈出门槛的脚缩了回去。
老人胸前的粗呢棉袍磨得泛白,左胸口斜挂着两枚铜质军功章。
红绸早褪成了灰黄,边缘被弹片崩去了一个角。
乔青山从车上下来,快步跟上前。
“老首长,门槛高,慢着点。”他托住轮椅生铁把手。
何军强转身冲堂屋里猛挥手,“都往两边让让!往里挪两步,给领导腾条道出来!”
堂里的茶碗磕碰声和划拳声全停了,食客们自发贴着墙根站开。
老人被纱布遮住了整双眼睛,可脖颈伸长,鼻翼顺着满堂肉香气连连抽动。
“堂里的掌柜在不在?”老人嗓音粗哑,听着喉咙发涩,“报纸上写的咸烧白、杨老头是不是在这里?荣胜和的唐班主有后人没得?”
堂屋立柱旁,听见唐千山三个字,杨康顿时一愣。
“你,你刚才提哪个?”
他扶着柱子,一步步走了出来,脸上重新有了精神。
看见那截空袖管时,他声音不由得一抖。
“山高路远水倒流,前线弟兄几时回!”杨康眼眶憋得紫红,喉咙里压着嘶吼。
轮椅上的老人猛地直起腰。仅存的左手扣住生铁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铁锈里。
他扯开嘶哑的嗓子,朝着四十年前的阵地喊道:
“戏台高搭等客至,不见凯旋不收锣!”
老人仰起缠满纱布的脸,“七连排长赵新国,带着半张戏票,回来吃肉了!”
老人摸索着探进棉袄内衬,左手此刻却抖得像风中枯叶。
他捧出一个被体温焐软的油纸包,一点点拨开三层油纸,仿佛里面裹着的是无价之宝。
油纸剥开,露出一截巴掌大的残破戏票。
票面被暗沉的黑血浸透,边缘带着火燎的锯齿破口,只余下半截荣胜字样。
“赵排长,真是七连的赵排长!”
杨康噗通一声跪在轮椅跟前。
双手拼命往后腰贴身处抠,抠出一个磨出毛边的红布包。
他手抖得解不开布包的结,干脆低下头用缺了口的老牙死死咬住线头,硬生生把布包撕扯开,露出一截硬纸片。
两张残纸平摊在八仙桌上。断口处的木刻回形纹路分毫不差,严丝合缝拼出一行朱红印字。
夏州荣胜和戏班义演存根。
老人的左手指尖颤着覆上去,一点点摸过锯齿状的撕裂边缘,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唐班主临走前撕开的,他说凭这半张纸,回了夏州能换一碗热肉。”老人仰着头,泪水顺着脸颊落下,“七连活着回来的,就剩我这一口喘气的了。”
邓逐托着瓷碗走出,腰背挺直,步子极稳,碗沿连一丝汤水都没晃出来。
他双手落桌,手腕利落一悬一扣。
啪!
一声清脆爆响,大海碗应声揭开,蒸汽腾起,肉香立刻散满堂屋。
三十片连皮五花肉整齐扣在盘心。
金红的酱汁顺着肉皮滑下,裹住底层油亮老芽菜,皮肉相连处透着温润的玉色。
高温逼出的荤油顺着菜叶滴答淌下,晶莹剔透。
咕咚!
满堂食客下意识伸长了脖子,喉咙里接连响起狂咽唾沫的声音。
这肉香裹着岁月的厚重,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赵排长,这就是老芽菜的味道!你快尝一口。”杨康介绍道,“当时班主寄回来那张戏单……都烂了,兄弟们都回不来了!师娘一直坚持着这份老芽菜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