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锤好的鸡茸放碗中,分次少量加入冷鲜汤,顺着一个方向搅匀,把鸡茸化开,不能一次性倒汤,否则会结块。
高麟森屏住呼吸,手腕微沉,往锅边淋了小半勺清汤。
锅底微温,雪白的鸡茸经过排斩剔筋、慢力吃水,在温热的猪油里如云朵般浮起,软嫩凝结。
“火再压死一点。”
陈剑祷坐在长凳上,手里竹拐在地砖上笃笃敲击两下。
“成形就起,莫舍不得那两下翻动!”
“师父,我心里有数。”
高麟森额角渗着细汗,余光扫见锅边鸡淖略有粘连,心头一虚,手腕顺着锅沿一抖,又添了小半勺熟猪油。
邓逐正去揭蒸笼盖,听见这声细微的铁勺蹭锅响,动作微微一顿,侧头斜了一眼。
高麟森手上动作飞快,手勺利落一翻,将软滑如雪的鸡淖稳稳滑入白瓷平盘。
鲜红细碎的金华火腿末随手撒下,红白相衬,色泽清爽。
“端稳当,莫晃散了品相!”
高麟森长舒一口气,把托盘递给跑堂小厮,自己抓起肩头毛巾擦掉满脖子的热汗。
旁边打下手的小学徒颠颠端来茶水:
“高师傅,太硬气了!这盘鸡淖做得挑不出刺。”
“少贫嘴,去把留样扣好。”
高麟森颇为自得,但哪敢在陈剑祷眼前邀功。
从备料到出菜花了两个多钟头,他的手臂酸得发抖。
今天这盘鸡淖色泽纯白,是他近两年起锅最顺的一回。
与此同时,三号大灶的蒸箱发出一声沉闷的汽鸣。
邓逐双手垫着老粗布捧出大碗,反扣在一尺来宽的白瓷海碗里,起手轻轻一揭。
肉片整整齐齐趴在盘中,深红透亮的虎皮肉皮微微颤动,底下一层浸透了油膏的芽菜散出浓烈酱香,浓厚的肉汁沿着盘沿缓慢流淌开来。
“邓师傅,要不要淋勺亮油勾个玻璃芡?”学徒抓着小勺探头问。
“多余。碗底原汤收得刚好,再淋就腻了。”
邓逐取出一小撮留样,将大碗盖上棉布罩,“端上去,别让客人等凉了失了热气。”
两道菜前后脚出了后厨。
……
此时临近,后厨转入忙碌状态,陈剑祷却骂骂咧咧地指点着高麟森刚才的雪花鸡淖。
邓逐和周运真听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玉盘江饭店的林经理快步进门,手里扬着半盒红塔山。
“高师傅!哎呀呀,今天真是给咱们玉盘江长了大脸了!”
高麟森放下茶缸子,整理了一下翻卷的袖口:“林经理,前头吃完了?”
“领导刚才特意把我拉到廊檐下交代,说外事办的贵客吃得相当受用,夸咱们这席面周到、见功力!”
林经理抽出一根红塔山,塞进高麟森上衣兜里,“陈老坐镇,高师傅掌勺,这就是名门正派的排面嘛!”
“林经理,话别说得太满。”高麟森嘴上谦逊,下巴却微微扬起,“外宾席面十多道菜,大伙儿都在灶前熬了半天。”
“该认的头功推它干啥?”林经理嘿嘿笑着,朝门外招了招手。
“我特意让跑堂的把撤下来的两只主菜盘子端回来了,咱们后厨的同志也长长眼,看看贵客是怎么赏脸的!”
小学徒垫着脚往外瞅,嘴里念叨:“鸡淖指定全刮干净了吧?”
“那还用问?国宴上的看家菜,外宾能见过这种阵仗?”林经理得意洋洋地把烟盒往桌上一拍。
邓逐没有接话,拉开案板上的抹布,把那两碗盖着的留样菜往旁边挪开几寸,腾出空档。
两个系着白围裙的女服务员抬着木托盘跨进门,轻手轻脚把撤下来的两只盘子摆上桌。
林经理满脸堆笑地伸手去端右边的盘子:“大家瞧瞧,这就是咱们高师……”
右边那只装雪花鸡淖的瓷盘里,还剩下小半盘未动的白泥。
表面稍稍放凉后,泛着一层显眼的淡黄浮油,冷凝结成一圈发腻的油脂边,看着颇为沉重。
而在左侧装咸烧白的盘子里,却是干干净净,连垫底吸饱了油的碎芽菜都被扫荡一空,只剩下一抹油汪汪的深色残汁。
小学徒探头看了一眼,失声脱口而出:“经理,这……这咋个还剩这么多鸡肉?”
林经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迅速缩回手,把红塔山往兜里塞:
“咳……外宾嘛,饭量本来就斯文,高雅菜品尝两口尝个味就得。头一回吃名贵菜,吃不惯也是常情。”
高麟森从案边直起身,抓毛巾的手指骤然收紧,盯着那半盘泛油的鸡淖,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陈剑祷没好气地拄拐起身,踱步到桌前。
“吃不惯名贵菜?”他指尖戳在鸡淖盘边那一圈泛白的猪油凝霜上。
“那这碗路边摊都有的粗烧白,外宾怎么就当成山珍海味,连烂菜叶子都舔干净了?”
林经理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讪讪赔笑:“陈老,外事办那边真没说半句不好……”
“人家那是顾全大局讲礼貌,你还真当自己脸上有光?”
陈剑祷眼神一厉。
“起锅粘了边,你心里没底,手一软又补了小半勺猪油!鸡淖入口讲究轻如浮云、嫩不见油,你倒好,给外宾嘴里塞了一层油膏子!头一口觉得新鲜,咽下去就糊住了嗓子,谁还愿意再夹?!”
高麟森面皮涨得通红,硬着头皮走上前:
“师父,全程我都用极微的文火吊着,肉质绝对没老,不至于……”
“不至于?自己吃!”陈剑祷抓起一双竹筷,劈手甩在高麟森手背上。
高麟森咬着牙接过筷子,夹起一团发凉的鸡淖送入嘴中。
鸡茸在舌尖依旧细嫩,但随着咀嚼咽下,一股厚重的熟猪油味糊在喉咙口,舌苔泛腻,胃里隐隐泛起一阵反胃感。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费力咽了咽,再也伸不出第二下。
“咽不下去了?”陈剑祷冷眼盯着他。
高麟森手背绷起青筋,咬紧后槽牙。
林经理还想打圆场:“兴许……兴许外宾就是饿极了,碰巧赶上烧白上桌,这才吃得干净……”
“别在这儿自欺欺人扯闲篇。”陈剑祷转过头,看向默不作声的邓逐,“把你的留样揭开,让他醒醒脑子。”
邓逐依言掀开小碗上的盖子。
蒸透的五花肉酱色浓郁,皮面泛起均匀的波纹,垫底的黑芽菜油润喷香。
高麟森喘了口气,放下旧筷子,换了双筷子,夹起一片厚薄均匀的五花肉连同几根芽菜,一口塞进嘴里。
肥肉入口不散,轻轻一抿便化作一股浓香,毫无油脂的滞涩感;
紧接着,浸透了油盐的三年陈芽菜迸发出独特的酱香与酸鲜回甘,顺着舌面迅速漫开,很快冲淡了舌头上那层猪油腻味,喉头顿觉舒畅开胃。
高麟森嚼了几下,又夹起盘底的碎芽菜。
等筷子落在空碗边发出轻响,他才骤然惊醒,脸色灰白地垂下双手。
前头外宾的反应完全串起来了——被鸡淖腻住了嗓子,紧接着上来这碗肥而不腻、芽菜咸鲜开胃的烧白,这番反差让他的胃口重新打开,自然是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明白外宾为什么把盘子舔干净了?”
陈剑祷冷哼一声,“今天这桌外事席面没在半道上翻车,全靠邓逐这碗烧白给你兜底收口!
手艺人手上差半钱油,嘴里就差十万八千里,懂不懂什么叫天外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