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麟森抓着手里的白布围裙,紧咬牙关。
他双手抱拳,弯下腰去:
“邓师傅,手艺没练到家,让你看笑话了。今天多亏你这碗菜兜底,我高麟森服气!”
邓逐伸手扶住他的小臂,语气平静:“高师傅客气。前头的排斩、吃水都是硬功夫,寻常人早就做散了。
差的那半勺油,只是起锅那一瞬念头晃了,手艺本身没有毛病。
雪花鸡淖本来就是吃手艺的大菜,我也要好好跟你学习的!”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要不是亲眼瞧见这捶肉的手艺,换成现代料理机打出来的肉茸,连这股子筋骨气都别想有。
“错了就是错了,上灶不认错,一辈子也成不了器。”
高麟森抹了把脸,叹道:“明天我买五只鸡,按钱按两重新称油,非把这道坎跨过去不可。”
陈剑祷看着大徒弟的背影,眼里的冷意稍稍敛去,用竹拐敲了敲地面:
“把今天犯混的这一步刻在骨头上,莫一握勺子就忘个精光!”
后厨的气氛这才松下来。
一直在旁观看林经理,这时候才开口。
“陈大师、高师傅!这盘咸烧白当真是神了!”
林经理两眼直放光:
“高师傅呐,外头包厢里坐着的可是区商业局的领导和几个省城来的老饕,原本挑嘴得很。
结果这盘肉一端上去,一口抿化,咸鲜回甜,领导当场拍了桌子,直夸这是国营大饭店都难得一见的正宗老手艺!”
林经理打量起邓逐:“这位师傅光凭一手咸烧白的手艺,足以留在我们那饭店了。不过看着面生,不知是……”
他笑眯眯地夸道:“这位小同志手脚麻利!高师傅,你这小表弟要是想进饭店,我是极力赞成的!”
这话一落地,周运真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陈剑祷无语地摇头:“经理,你可想多了!人家邓老板可不是来应聘的,他自己都开了饭店!”
林经理看向邓逐,结结巴巴地摆手:“不……不能吧?陈老,您莫开玩笑了!这后生才多大岁数?”
周运真连忙接话:“林经理,我师公说得没错。我现在就在邓师叔店里帮厨学艺。”
“啊?!连运真你也……”
陈剑祷冷哼一声,打断他说话:“他?董白石的关门弟子!
上个月全市三级厨师统考,压过各大老字号拔得头筹的第一名!
前一阵子在全省名厨交流会上,硬生生把绝迹了几十年的黄敬临古法青筒鱼给端上桌的,就是他——白渠镇邓逐!”
林经理脑中嗡的一响。
白渠镇邓逐!
这个名字最近在夏州餐饮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那可是个连天香楼少东家都被压得抬不起头的狠角色,董派眼下风头最盛的年轻妖孽!
林经理那张端着官架子的胖脸立刻堆起热络的笑,腰也弯了下去,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哎哟喂!邓师傅!邓大师!您瞧我这双沙眼,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林经理连连赔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过去,又双手捧上火柴:
“我就说嘛!这盘咸烧白一入口,那股子宗师气派扑面而来,寻常人哪有这等手段!
邓师傅,今天多亏您仗义出手,救了咱们玉盘江饭店的天大面子!
待会儿无论如何赏脸,我让前厅开两瓶五粮液,好好给您敬两杯赔罪!”
邓逐摆了摆手,把烟推了回去,神色平静:“林经理言重了,搭把手的事,酒就不必喝了。”
陈剑祷懒得看林经理那副圆滑谄媚的做派,竹拐一横:“林经理,前提顾客多,你还是快回去主持大局吧。”
“哎!好嘞好嘞,陈老您歇着,邓大师您忙!”
林经理半点不敢炸刺,点头哈腰退去前厅。
学徒墩子帮厨们也各自艳羡地归位,后厨再度响起了水龙头哗啦啦的冲水声。
邓逐目光微动,落在一旁炉灶边那把高麟森专用的长柄浅底炒勺上。
陈剑祷重新坐回老竹藤椅。
“有屁就放,拿眼睛斜那把勺子琢磨啥呢?”
邓逐拉着周运真凑上前,扯虎皮当大旗:“陈老,正统的雪花鸡淖,真就该用这路浅勺慢推?”
陈剑祷就着火苗吸了一口,青烟缭绕间,他斜睨着邓逐,眼里带着几分嘲意:
“你个精猴子,你真当老子的雪花鸡淖,就是正宗了?”
陈剑祷把那柄浅底炒勺往灶台边一搁,炒勺碰着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高麟森低着头站在一旁,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噼啪作响,空气里熟猪油的腥味浓得压嗓子。
“麟森,今天下锅用了几钱油,拿本子记踏实,莫凭脑壳瞎估。”陈剑祷背着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高麟森闷声应了句“要得”,扯过案台边的铅笔,老老实实站在那儿记数。
邓逐掸了掸袖口沾上的柴灰,正打算拉着周运真抬步告辞。
陈剑祷横起青竹拐杖,拦住了他们。
老人偏过头,下巴朝偏房的方向扬了扬,顺带指了下周运真:“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邓逐和周运真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你师公这是要把那剩下的好芽菜送给我吗?”
“不会吧,那可是他的心头好!”
进了偏房,陈剑祷反手合上木门,顺手落了插销。
屋里光线偏暗,只靠一扇临街的小气窗透进几分灰白的光。
屋子中央摆着张八仙桌,周运真抢前半步拉开竹椅,陈剑祷却没坐。
老人径直走到墙角的老红木五斗柜前,右手伸进青布棉袄的内兜,摸出一串拴着红绳的黄铜钥匙。
他右腕受过暗伤,抖得厉害。钥匙插进锁眼,拧了半天,锁舌只在抽屉木板上咯哒作响,始终打不开。
那种使不上劲的焦躁,全落在他紧绷的嘴角上。
邓逐站在两步开外,脚尖微微一动:“陈老,我来?”
“老子手是抖,还没瘫。”
陈剑祷咬着牙骂了一句,索性换了左手,咬牙用力一拧,“咔哒”一声,挂锁终于开了。
拉开抽屉,里头没有现钞,只有一块蓝印花布包着物件。
陈剑祷把布包捧出来,放在八仙桌正中,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本用粗棉线重新装订过的泛黄手抄本。
纸页边角毛躁发黑,显然是被常年带着油汗的指头翻烂了的。
“看看。”陈剑祷把册子往邓逐眼前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