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拿走吧!”
陈剑祷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把册子往前顶了半寸:
“老子这把老骨头,就是想在埋进土里前,再闻一次那股子清爽的雪花香。”
邓逐把手抽回来,扶着老头的胳膊让他坐实:“陈老,您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话说到这份上,我连摇头都没得借口。”
“你当我乐意低头求人?”
陈剑祷靠在椅背上,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隔了半晌才硬邦邦地吐出半句。
“老子……确实做不出来了。”
陈剑祷平日论起川菜规矩半步不让,今天却当面认了栽。
邓逐也收起平时的随性,指着断裂的纸痕正色道:
“您让我查旧书翻老方子,这倒是不难;但要我明后天就在灶台上硬做,那我不能接。
缺的是工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猜错一步端出来的就是糊弄人的蛋清肉末。
这是川菜的老手艺,急不得。您先把年过踏实,养好精神,我才有底气开这口锅。”
“别拿这些拜年话打发我。”
“那您就容我慢慢查。查不出个所以然,我也照实认栽。”
陈剑祷盯着残谱看了片刻,忽然扣住邓逐的右腕,推开棉袄袖口。
“就凭这只手,你还想颠重铁勺?”
“所以我才说急不得嘛。”邓逐咧了咧嘴角,“休养两天,调整发力方式!”
陈剑祷松开手,转头冲着门边的周运真喝道:“运真!你就盯着他,不准他长时间摸铁勺菜刀!”
周运真神情肃穆地点头:“师公放心,砸鸡茸过细筛的活我全包了,绝不让他沾手。”
“得,我还没答应去砸肉泥呢,你倒是先把病号待遇给我定死了。”
邓逐笑着将手抄本放回蓝印花布上。
“原谱您老自个儿收好,我们拍几张照片带回白渠镇看就成。
这可是孤本,万一沾了小饭馆的油烟,您怕是要拿剔骨刀追着我砍三条街。”
周运真借来一台照相机。
两人借着窗外的天光,把残谱逐页拍清楚,连撕裂的毛边也没漏下。
两天后,冲洗出来的黑白相片送到了逐味川香饭店。
许月吟坐在柜台后头核算年前的腊肉账目,算盘珠子打得噼啪直响。
她抬头看见邓逐将一叠照片摊在八仙桌上,顺手按住了算盘框:“邓大老板,这是嫌我闲着,又给我加派大活了?”
“账晚点算,先帮我认几个生僻字。”邓逐拉过条凳挨着她坐下。
“账算慢了,妈非得念叨我乱花钱不可。”
许月吟抿嘴笑了笑,指尖从相片上的字迹滑过。
“这是‘澥’,不是‘解’,你纸上写成解放的解了。冷汤澥肉茸,意思是用凉高汤把砸碎的肉茸一点点化开化匀。”
“幸亏有你这个秀才把关。”邓逐在旁边飞快落笔改掉。
程素秋和周固也闻讯赶了过来。
周固推了推鼻梁上缠着铜丝的老花镜,手里翻着从文化局借来的旧文集,指尖停在一段小字上:
“小邓,你看这里,前清一个翰林的席面笔记里提了句‘冷汤极火’。”
周运真眼睛一亮,提笔就要往纸上记:“先用冷汤澥开,再用大火爆推?”
“打住,运真你慢点落笔。”
许月吟将书页往回翻了两页。
“前头记的是官府吃海参,后头转到煨燕窝,这四个字究竟接哪道菜都没说清,别张冠李戴了。”
周固看着周运真写了一半的字,忍不住笑出声:
“前头的缺页还没找齐,你这年轻娃娃倒替前人把做菜口诀续上了。老鼠钻书箱,咬文嚼字也得看上下文嘛!”
邓逐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我也犯了这个毛病,光想着把肉泥推浮起来。
这鸡肉要砸到什么细度、高汤分几次回填,书里全没交代,容不得半点想当然。”
几人正围着桌子推敲,门帘忽然被掀开,风卷着雪扑进屋里。
“小邓!在店里忙活啥呢?”
白渠镇工商业管事的唐发远迈着大步跨进门,身旁还跟着个夹着公文包的镇长杨书营。
“唐局长,杨镇长,快请坐。”邓逐站起身迎上去。
“小邓,生意红火啊,最近国营饭店都重新开业了!”
唐发远从耳后摘下半截大前门香烟,在桌角上磕了磕,见屋里有女眷,又讪讪地夹了回去。
“不过我今天专门来找你谈事,有一趟要紧的政务接待,那国营饭店可不敢再去了。”
杨书营伸出手想握,一眼瞥见邓逐手腕上露出的膏药黑边,连忙把手收了回去:“小邓师傅这手腕子是怎么搞的?”
“练刀法用了猛劲,扭了一下,不碍事。”邓逐把桌上的残谱照片往旁侧拢了拢。
“嗯,还是要注意些。”杨书营缓了口气,重新变得激动起来。
“小邓,今年啊白渠镇可是被上级表扬了的!咱白渠镇的“养兔合作社+外贸加工预备”模式,效果初显,班主好了不少群众发展。被夏州乃至邻省多县列为发展样板!”
唐发远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章的通知,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隔壁省两个县的考察团下周要来,抓农业和外贸加工的骨干全到了,专门来学咱们白渠镇搞肉兔养殖和外贸加工的经验。
我们觉得这顿定点招待,必须安排在你们逐味川香,毕竟你是大厨,也是这个模式的创始人!”
邓逐扫了一眼通知上的标准:“按规矩办接待没问题,但我这手腕子还没消肿,大锅猛火颠重勺怕是吃不消。”
唐发远拉过凳子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点名要你接,不仅是图名气。带队的有隔壁县的钱副书记,这人嘴碎得很,外号叫‘钱铁嘴’,走到哪儿挑剔到哪儿!
咱们白渠镇抢了他们县的外贸创汇指标,他正憋着一肚子邪火呢!”
杨书营也在一旁叹了口气:“兔肉的分量不好拿捏。上多了,他会说咱们强行推销;
少了,他又要问白渠的产业成果在哪儿。预算也卡得紧,还不能让他挑出招待不周的毛病。
这顿饭要是让他借题发挥,开春全镇养殖户的外贸订单都可能受影响。”
陈芝梅端着热茶走过来,听到这几句,皱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照你们这说法,我们做生意的还得先给那位钱书记当孙子?一个人就给两块钱的餐标,还要挑这么多毛病!”
唐发远干咳一声,讪笑道:“陈嬢嬢,这不是相信小邓的手艺嘛……”
“相信也不能让我儿子去吃亏啊!”
陈芝梅一把抽过那张接待通知,算盘珠子在桌上噼里啪啦一顿猛拨,泼辣劲儿立时上来了。
“镇上要脸面,我老邓家绝不扯后腿!但想让我们拿这个标准撑大场面,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那个钱铁嘴,要是敢挑事,老娘倒要问问他,是嫌白渠镇的肉不香,还是存心找不痛快!”
杨书营连连点头:“行行行!只要小邓师傅坐镇后厨,菜品挑不出错处就成!只要搞好了,展现我们白渠镇的新面貌,我们会有补贴给小邓的!”
母亲把话都挡在了前头,邓逐也松了口气。
他将伤腕搁在桌边,视线落到那叠雪花鸡淖的残谱照片上,想到了一个办法。
兔肉的分量和做法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邓逐想到这几日琢磨的冷汤澥肉之法:
若能用在嫩兔脯上,做出一道“雪花兔淖”,既能展示白渠镇的出产,也能避开寻常炒兔肉的路数。
不过这法子还没试过,得先让运真做一小份看看。
“唐主任,杨干事,这顿饭我接了。”
邓逐把残谱照片装回牛皮纸袋,笑道,“只要他们舌头没坏,这顿饭吃完,钱副书记那张铁嘴也得夸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