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梅双手护着网兜,得意地转过身,把许月吟拉到跟前。
刚才怼人的凶悍劲儿立刻没了,脸上笑开了花:“月吟,快摸一哈!这料子厚实得很,过年拿来做件罩衫,走亲戚绝对有面子!”
许月吟指尖在红呢子上轻轻摩挲,又拿布角在自己那件棉衣上比划了两下,眉眼弯弯:
“妈,这料子颜色正。过年穿这个,图个红红火火。”
话音刚落,她拉开手腕上的小皮包。
许月吟眼都不眨,抽了两张十块钱的钞票。
“妈,我顺便给你也买个条绒的。”
“哎呀!你这个败家女子作死哦!我一把老骨头穿啥子新条绒嘛!”陈芝梅急得直跺脚,骂着伸手去抢许月吟手里的钱。
许月吟却身子一侧,直接把钱拍在柜台上:
“同志,红呢子扯三尺。旁边那匹深青色的条绒也扯六尺,给我妈做个外罩和新棉裤。”
陈芝梅伸手抢钱,却抓了个空,急得直瞪眼。
刚才还翻着白眼、一副爱搭不理的售货员,眼睛瞬间被那两张大团结晃花了。
她脸上立刻堆起满是褶子的笑容,那把老槐木尺子在手里翻得飞快:
“好嘞!马上给您量!您婆媳俩硬是眼光好哦!”
旁边那妇女看得发愣,脸涨得通红,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售货员递过找零的毛票,陈芝梅一把抓过来捂进许月吟包里,嘴里嘟囔:
“你这个碎女子,钱多了烧的!我就不该跟你出来买东西!”
许月吟握住婆婆的手,替她理正被人群挤歪的衣领。
“妈,您那件棉袄袖口都磨漏花花了。大年初一亲戚来串门,看到咱逐味川香的大老板娘穿成这样,不得笑话我们老邓家亏待功臣啊?”
陈芝梅眼眶微微发热,下巴却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她故意把装着新布的网兜在旁边几个眼红的婆娘面前晃悠了一圈,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哎哟,你们看我这个儿媳妇嘛!就是喜欢拿钱砸人!”
邓逐站在外围扛着大包小包,暗自咋舌。
啪!
供销社外的空地上,寒风刮得人直缩脖子。
瑶瑶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可爱绒帽下的耳朵,原地蹦起半尺高。
小脸蛋上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老汉儿!响了!炸得好响窝!”
邓逐放下手里的干货袋子,弯腰替闺女掸了掸棉裤上的火药星子:
“两分钱就买了这么一小盒子,你省到点摔嘛。”
瑶瑶挺起圆滚滚的小胸脯,从小纸盒里抠出一颗摔炮,举到邓逐面前:“老汉儿,你扔一个,窝帮你捂耳朵!”
邓逐失笑,接过来随手往青石板上一磕。
啪!火光一闪。
还没等瑶瑶欢呼出声,街角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
声若奔雷,地动山摇!
巨响传来的瞬间,邓逐立刻伸手把瑶瑶护到身侧,另一只手挡住她的后脑勺,警觉地望向街角。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白蒙蒙的蒸汽,在清冷的街头轰然炸开,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起哄的笑骂声。
看清是爆米花机后,邓逐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长松了一口气。
瑶瑶吓得手脚并用,紧紧搂住邓逐的脖子,把脑袋往他棉袄领口里拱,身子抖个不停:
“呜呜……老汉儿,天打雷了!妖怪来抓娃娃了!”
邓逐被闺女勒得直翻白眼,大笑着拍打她厚实的后背:“哪儿来的妖怪嘛!那是爆米花的老大爷开炉子了!”
白烟随风散去,炒米甜香混着焦糖味,瞬间在寒冬的空气中蔓延开来。
浓郁的香气钻进鼻腔,引得路过的半大小子们直咽口水。
瑶瑶偷偷从邓逐领口探出一只大眼睛。
她吸了吸红彤彤的小鼻子,小嘴巴砸吧了两下:
“老汉儿……那个白胖胖的苞谷花,好香哦。但瑶瑶不敢去,那个黑黢黢的铁葫芦好凶,会咬人。”
邓逐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从裤兜里摸出一枚五分钱硬币,走过去换回了一大包热气腾腾的爆米花。
刚炸出来的米花滚烫酥脆,邓逐捻起一颗吹了吹,塞进女儿张开的小嘴里。
嘎嘣!
酥脆的米花在舌尖上一抿就化,糖精那股子直白的浓甜配合着玉米原粮的醇香,瞬间在唇齿间炸裂开来。
瑶瑶眼睛一亮,两只小胖手立刻伸出来,抱住了纸包:“老汉儿你莫动!窝抱得到!”
父女俩回到供销社门口时,陈芝梅正和邓义朋蹲在台阶下清点刚买的东西。
邓义朋见他们回来,忙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那匹红呢子,唯恐手上的烟味和油腥味沾到布料上。
“妈妈!吃甜面面!”
瑶瑶迈着小短腿,哒哒哒飞奔到许月吟跟前。
她殷勤地捧起一颗个头最大的爆米花,踮着脚尖往许月吟嘴边送。
许月吟弯下腰,含住那颗米花,眉眼柔和得能掐出水来:“真甜。”
瑶瑶受到鼓励,转过身又抓了一大把,跑到陈芝梅面前:“奶奶张嘴!啊——”
陈芝梅笑得眼角起了鱼尾纹,张嘴接过米花,故意嚼得咔咔响逗她:
“哎哟喂!这玩意儿比红呢子料子还甜嘴哦!”
正午时分,雪下得大了起来。
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逐味川香的后院。
院子里挂着一排排的香肠腊肉,正往下滴着柏桠熏出来的清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花椒味儿。
灶房里炖着的卤猪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年味儿直冲脑门。
正屋里生着一盆旺旺的木炭火,热气腾腾,把窗户玻璃熏出了一层白雾。
贾月荷也跟乔青山来赶集了,此时已经坐在桌旁,用红纸剪窗花。
老太太放下剪刀,手指在桌上的糖堆里随意拨弄了两下,抬眼看向正在脱棉袄的陈芝梅:
“芝梅啊,灶王爷上天要吃的麦芽糖,你买回来没得?”
陈芝梅解扣子的手猛地一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懊恼得直咬牙:
“哎呀!光顾到跟供销社那帮婆娘抢布,把灶王爷的黏牙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哈儿真的是猪八戒戴眼镜,找不到头绪了!”
她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急得原地直转圈,抓起刚脱下的厚棉袄又要往身上披:
“那咋个搞嘛!我现在跑回街上,看还有没有摆摊的!”
贾月荷慢悠悠地摘下花镜,拿拐棍在地上敲了两下,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拖长音调唱戏似的调侃道:
“二十三,糖瓜粘。哎呀……这灶王爷的马上就要起飞咯,嘴巴还没得糖糊,玉皇大帝那里的折子,怕是写不好咯!
肯定说老邓家的那个儿媳妇抠门得很,连两块糖都舍不得买!明年绝对不保佑你们的馆子财源广进了。”
就在陈芝梅急得要推门,邓逐也准备起身去街上时。
一双胖乎乎的小手从桌角伸了过来。
瑶瑶把自己怀里那个宝贝了一路的纸包推到桌中间。
小丫头看着纸包,喉咙里不舍地咽了一下口水,闭着眼睛狠了狠心,认认真真地糯声喊道:
“祖祖,莫慌嘛!窝这里有爆米花,可甜可甜了!咱们把爆米花喂给灶王爷吃,他要是吃了还敢说妈妈和奶奶的坏话,瑶瑶就拿摔炮去炸他的长胡子!”
屋里静了一秒。
随后,哄的一声。
满屋子的大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笑声。邓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肚子直抽筋。
炭火盆里的银炭哔哔剥剥地炸着火星,映得满屋皆暖。
这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笑声顺着门缝飘出去,连院子里的残雪似乎都要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