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味川香饭店这阵子一直忙碌,年底了各种事项增多。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四,小年,俗称“灶王节”。
老辈人守旧,讲究二十四祭灶。
对于开店靠卖饭菜挣钱的邓逐一家来说,这更是重中之重。
一家人都严阵以待,邓逐刚把一块“小年歇业半天”的小牌挂出去。
外头白渠镇的青石板街上,打年货的人挤得转不开身,供销社门前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市场面馆斜对面。
“卖麻糖哟~~
叮叮糖!祭灶粘嘴保吉祥!
粘住灶王一张嘴,上天专把好事讲。
大坨吃了好运旺,小坨吃了身体壮。
钱也卖,皮也换,花点小钱最划算!——换糖的搞快啰!”
卖丁丁糖的敲锣吆喝声十分上头。
大家都趁着小年这天,购置年货。
邓逐想着歇业一天进行大扫除、祭灶,可咚咚的砸门声就没断过。
“邓老板!再给我称两斤香肠嘛!我屋头那几个瓜娃子馋得眼睛都绿了!”
邓逐只得拉开临街的门。
红木杆秤起起落落,他一手把香肠用麻绳扎好递出去,一手收着钱。
“王娘,拿稳当了!这五斤香肠回去挂在灶头上再熏两天,过年切片上锅一蒸,油水汪汪的,绝对巴适得板!”
“诶,邓老板这开张了?还有腊鱼没得?”
“我也要两斤香肠嘛,邓老板的香肠最好吃了,灶王爷吃了肯定巴适!”
人越聚越多,大半条街的人都来顺路买点腊货回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行了逐娃子,收了门板,给神仙让路。这饭店都得靠灶王爷保佑,莫要耽误了时辰!”
贾月荷手里拐棍在地上碾了半圈,拿出当家人的气势喊了一嗓子,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太太习惯性地系着围裙,银发梳得齐整,拄着拐棍往那儿一站,众人便等着她发话。
“明娃,去把案板上的麦芽糖、包谷花、炒黄豆全端来。
再把那半块煮熟的头刀腊肉和两根带叶子的甜甘蔗请上桌。”
老太太眯着眼,拐棍指点江山。
“灶王爷吃饱了腊肉才好上天说我们的好话。”
“得嘞!马上办!”蒋明一撩围裙,响亮地应下。
“盆坛碗罐全用白洋布罩严实,抬到天井里码整齐。灶台今天就是神台,容不得半点浮灰!”
邓逐利落地落了小门插销,转身和蒋明一人搭一手,将那口大缸嘿哟嘿哟地抬出灶房。
董丽兰挽起衬衫袖子,一趟端走七八只空瓷盆,几趟便搬空了后厨的架子。
巳时三刻,灶火熄了。
那股子平时萦绕在梁上的红油辣子味和卤肉香,似乎都给神仙腾了地方。
神龛前燃着三炷线香,青烟升向房梁。
陈芝梅捏着两根竹筷,挑起一团拉着长丝的浓稠麦芽糖,虔诚地抹在灶王爷神像的嘴唇上。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老爷多吃糖,莫乱讲。”
贾月荷抓起一把炒香的包谷花和黄豆,往灶门缝里撒,嘴里念念有词。
“草料喂饱神马嘴,好话传上九重天,坏话扔在九沟边。”
瑶瑶趴在神台下方,盯着海碗咂巴了两下嘴,咽了口唾沫。
“窝也要给神仙喂糖!”
小丫头踮起脚尖,小手往前一够,脚下一绊,身子直挺挺往前栽,小肉手“啪”地拍在供案边缘。
青石香炉被带得一歪,眼看就要掉下供案。
邓逐眼疾手快,半步上前,掌心稳稳托住炉底。
香灰在炉里颤了颤,愣是没洒出半点。
好家伙,这小祖宗是打算提前给灶王爷送终啊!
邓逐长舒一口气,反手将闺女捞进怀里,顺手刮了一下她沾着糖渣的鼻尖。
“我的小祖宗诶,灶王爷的嘴巴你都敢抢?当心他老人家上天去玉皇大帝那告你黑状,明年不给你吃大肉包子了!”
陈芝梅拿碎花手帕兜住瑶瑶的下巴,擦去她嘴边的糖渣,边擦边数落。
“你个好吃狗!神仙的嘴巴你都敢抢!”
“神仙吃饱上天了,剩下的人脱鞋挽袖子,开干!”
贾月荷拐棍往门外一指,吹响了大扫除的冲锋号。
邓义朋和邓海进立马提着绑了新鲜松树枝的长毛竹竿进屋。
两人仰着脖子,竹枝顶着房梁上的黑网絮用力往前推。
松针刮过檩条沙沙作响,积灰吧嗒吧嗒往下掉。
邓义朋带着斗笠也不免眯眼皱眉,任凭灰尘落了满头,手里的竹竿却推得四平八稳。
高处的木格窗子早被油烟熏得发黑发黏。
蒋明架起两张长条凳,把装满热碱水的搪瓷盆搁稳,踩上去用丝瓜瓤来回猛擦。
热碱水顺着木框滴落,刺鼻的碱气直往上冒。
灶台边,董丽兰弓着腰,拿平头宽铁铲贴着青石板往下刮,铲口咔嚓作响。
每推一铲子,就能削下半指厚的油泥硬壳,掉进铁皮撮箕里发出闷响。
满屋子全是铲刀声、刷洗声、泼水声,干得热火朝天。
前堂通往天井的过道边上,却斜倚着一个身影。
关集披着道袍,正用竹签挑着煮得粉糯的甜胡豆往嘴里送。
他嚼着胡豆,望着忙得满头是汗的众人,摇头晃脑地咂巴着嘴。
“《抱朴子》有云,心静则尘垢不生。陈婶,凡尘落灰,那是天地气机运转的常理。
你们这一竹竿捅上去,硬生生把这满堂积攒的清静气运全搅散了,善哉……”
啪!
半块湿麻布打着旋儿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关集的鞋尖前三寸。
黑水溅出几星,直接印在他道袍的下摆上。
关集呛得直咳,端着碗退到门槛外,嘴上还要辩解:
“陈嬢嬢!这后厨油荤重,贫道若是坏了道心……”
“老娘看你是坏了良心!”
陈芝梅逼到跟前,秃毛竹炊帚“啪”地抽在门框上,木屑落了关集一肩。
“少在老娘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你那是修道?我看你就是拿修道当借口偷懒!整天除了吃就是睡,白瞎了这么大个架子!”
炊帚上的水星子溅了关集一脸,他抬袖抹了一把,赶紧往旁边躲。
“陈嬢嬢息怒……”
“海进定亲那晚,是哪个胎神把桌上最后半盘红烧肉倒进自己碗里的?
喝了四两老白干还在天井里打太极拳的又是哪个?
那时候你咋个不怕祖师爷跳下来铲你两耳屎?”陈芝梅又往前逼了一步,炊帚直指他的鼻尖。
关集引经据典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干咳两声,转头向邓逐求救。
“老板,救命……”
“道长,水都烧滚两锅了,草木灰调得正浓!”
周运真从后门探出半个身子,黑脸膛上全是汗,双手拎着两把硬扎的棕毛竹刷,手臂上还挂着个带钩子的铁桶。
“后墙根底下那三个泔水桶,结了半年的油腻子,正等着你搭把手呢!”
陈芝梅拿炊帚拦住门口,放了狠话。
“今天后院那三个大木桶要是没刷出本色,还闻得见馊酸气,你念经也没用!
晚饭那锅黑芝麻汤圆,你连汤水都莫想喝一口!”
听见“芝麻汤圆”,关集到嘴边的辩解又咽了回去。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把碗里剩下的两粒胡豆倒进嘴里囫囵吞下,刚才那副宁死不屈的脸上瞬间切换出一抹大义凛然的笑意。
“陈嬢嬢这说的是哪里话!刷个桶算什么下地狱,这是在替天行道、洗涤凡尘业障!”
他把道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抢过周运真手里的棕毛竹刷,直奔后院。
“你歇着!今天谁也别拦着贫道超度这些油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