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搓了搓下巴,强忍着笑。
好家伙,这变脸速度,川剧团没请道长去当台柱子,简直是整个巴蜀文艺界的巨大损失!
踩在长条凳上的蒋明探出圆滚滚的脑袋,看着关集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噗嗤一声笑喷了:
“道长!好生刷!洗去俗世尘垢,功德无量啊!”
灶台边,董丽兰头也没抬地铲着油泥,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
“该。”
连最能磨洋工的关集都被强行镇压,饭馆里大扫除的气氛彻底燃了起来。
两个多小时后,穿堂风把屋里的水气吹得干爽透亮。
青石地面冲洗了三遍,露出原本的青灰色。
屋梁蛛网一扫而空,窗棂也擦出了木纹的质感。
后院井台旁,三个大泔水桶倒扣在长条凳上。
桶壁的油垢被草木灰褪得干干净净,露出松木的淡黄色,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清香。
关集瘫坐在椅上,灰头土脸的。
“哟,道长今天染红尘了。”
周运真挠了挠后脑勺,憨笑着凑上前,给他递上干毛巾。
关集接过毛巾,皱着脸擦去脸上的污迹,嘴里嘟囔不停:“这一劫渡过去,贫道离白日飞升,怕是只差半步了。”
邓逐掀开布帘,端着个大青瓷碗从灶房走出来。
碗里是滚烫的红糖姜枣茶,老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醇厚甜味,随着白蒙蒙的热气驱赶冬日的严寒。
“道长,飞升前先把这碗茶喝了,免得阴阳失调拉肚子。”邓逐笑着把碗递过去。
关集哆嗦着探出通红的手掌,牢牢捧住温热的青瓷碗,牙齿磕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手抖得连碗里的姜汤都荡出了圈圈。
他顾不上烫,试探着吸溜了两口,温热的糖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逼出一身微汗。
缓过劲儿来,关集长长呼出一口气,还不忘强行挽尊:
“老板,你这姜汤里怕是少放了三钱定神砂,我这手抖,纯是被这烟火气熏的……”
邓逐看着后院这帮活宝摇了摇头,顺手把擦手的帕子搭在肩上,挑开布帘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许月吟踩着小板凳,把最后一块擦得发亮的玻璃装回窗格。
她跳下板凳,又翻出从供销社花两角钱买来的大红宣纸,裁成整齐的长方条,在桌上摊平。
嗒、嗒……
脚步声踩在刚干透的石板地上,格外清脆。
周固老爷子也背着手走进店门。
他穿着藏蓝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铜丝老花镜,透着文人的斯文。
老人打量着四周,手指摸过一尘不染的桌沿,满意地点头:
“好,扫除旧岁陈垢,屋舍明净,方能藏风聚气。月吟,听说你前儿在报上发表了新散文?
今日大扫除完毕,索性开笔写几副门神对子,给这饭馆添添喜气。”
许月吟笑着应下,从桌下取出毛笔、青石砚台和剪刀。
瑶瑶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蹦跶过来,两只小手扒住桌沿,聚精会神地盯着红纸上刚画出的两尊武将轮廓。
小姑娘咬着下唇,忽然伸手拽住许月吟的棉袄衣角,在小板凳上使劲跺了一下脚。
她憋红了小脸,仰头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把门神画凶一点嘛!”
许月吟手腕微悬,笔尖在砚台边缘不紧不慢地掭去余墨,微微一愣:“为啥子要画得凶啊?”
瑶瑶两只小手攥成肉包子,她挺直小身板,,清脆的童音在堂屋里脆生生地炸响:
“画得比奶奶刚才骂道长叔叔还要凶嘛!
这样那些眼馋老汉儿后厨肉嘎嘎的坏蛋,只要扒着窗户看一眼,就吓得哭爹喊娘爬起走啦!”
话音刚落,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咳咳咳!!噗!”
正喝水的蒋明一口水直接呛在嗓子眼,咳得满脸通红;
拿抹布擦桌子的周运真也愣了一下,咧开嘴傻笑起来。
“哈哈哈,小娃娃还是凶哦!”
停了片刻,屋里的人全笑了起来。
陈芝梅笑得直不起腰,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红苕干,眼疾手快地塞进孙女嘴里堵住那张小碎嘴:
“吃你的红苕干!莫在这儿编排神仙,回头门神老爷嫌你嘴碎不进门,看你大年初一找哪个要压岁钱!”
“耶?门神老爷还管窝压岁钱迈?不都是妈妈管的嘛,连老汉的钱都归妈妈管~”
被红苕干塞满嘴的瑶瑶腮帮子鼓鼓的,,吧唧着嘴啃得喷香,大眼睛还无辜地眨巴着,惹得满屋子人顿时又笑出了声。
“对头,在咱家,你妈妈可比门神还要大哦!”
邓逐上前把闺女抱起来放到肩上。
瑶瑶两只小短腿欢快地晃悠着,咯咯的笑声顺着门缝,飘向了腊月街头。
“老汉儿,窝要去给门神老爷放炮!”
笑闹过后,邓逐把闺女从脖子上放下来,顺手扯平了她跑歪的碎花罩衣。
许月吟把裁好的大红宣纸往八仙桌中央推了推,挽着衣袖的旧布条扎得利落。
她目光柔和地落在一张红纸上,侧头看着趴在桌沿的邓玉瑶:
“门神不一定要画得龇牙咧嘴,威严就够了。他们是守着咱们宅院的神仙,得有神仙的气派,哪能跟街头吵架一样。”
“哦……”
瑶瑶两只小手扒着桌沿,小下巴往手背上一搁,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
“那……能不能让他们手头的铜锤,画得像老汉儿炸的大肉丸子嘛?神仙站岗肚肚饿咯,好歹还能啃一口垫垫底。”
“去去去,一天到晚就晓得吃!”陈芝梅笑骂着虚点了一下孙女的额头。
许月吟收敛心思,笔尖重重一顿,吸饱徽墨的狼毫在红宣纸上滑出沉稳的墨线。
她手腕转动极快,起承转合间毫不迟疑。
画上的秦琼身披熟铜锁子甲,尉迟恭单手虚按铁鞭,两尊门神凤目微睁,长髯垂胸。
虽然没有半分狰狞相,却自有一股端正威严的气势直透纸背。
陈芝梅探头瞧着,有些迟疑地在围裙上搓着手:
“月吟,这门神画得好是好看,就是……看着太面善了些吧?
供销社里头卖的那种年画,门神眼珠子瞪得老大,凶神恶煞的,说是能吓鬼。
咱这画得太俊,能镇得住院子不?”
站在桌旁的周固听到这话,扶了扶鼻梁老花镜,摇头笑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市面上印的那些粗纸年画,那叫凶,俗气外露;
月吟笔下这叫正,正气压邪祟。
你看这甲胄的纹路,这眉宇间的开阔劲儿,神仙坐镇高堂,靠的是浩然正气,哪用得着龇牙咧嘴去吓唬人?”
老先生连声赞叹,目光又移到桌角摆着的另一幅四尺斗方上。
那是刚画好的《岁朝图》。
画上没有寻常富贵人家惯用的牡丹金元宝,左角裂开两只红艳多籽的石榴,中央错落摆着三枚熟透的柿子。
底座垫着一兜水灵灵的大白菜,菜帮子青白分明,两尾大红锦鲤首尾相衬。
周固指着画上的白菜和柿子,转头对着邓逐感叹:
“事事如意,多子多福,百财聚来。全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家常物,看着心头就觉得踏实、热乎!
那些干部家里挂的画,动不动就摆些假山奇石,冷冰冰没有半分烟火气,半点比不上这幅!”
老先生越看越心痒,顺手挽起藏蓝大褂的袖口,从笔架上取下一杆大号提斗笔:
“月吟这手笔硬是压得住台面,老头子也手痒了!
今天不给你们邓家写副对子,中午这顿红烧肉,我都不好意思下筷子!”
看着闹腾热络的一家人和收拾干净的饭馆,邓逐斜倚着门框,忍不住笑了。
从一穷二白的街头混混,到如今的“万元户”、“优秀个体户”,去他妈的颠沛流离!
这热气腾腾、吵吵闹闹的日子,才是真他娘的巴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