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上前往青石砚台里添满浓墨,随后退到一旁。
周固扶正铜丝老花镜,将大号提斗笔蘸饱了墨。
老先生落笔稳健,几个大字很快铺满了红宣纸。
上联:一炉烟火蒸煮岁月。
下联:满院书香传承家风。
横批:活色生香。
墨迹黑亮,笔画苍劲,颇有几分铁画银钩的气势。
“好字哦!”
邓义朋搓着粗糙的大手,站在旁边咧嘴直乐。
老邓同志大字不识几个,那些文绉绉的词儿也念不顺溜,可看着这字写得气派,叫起好来比谁都起劲。
邓逐在旁边看得暗自发笑。
陈芝梅这会儿也是彻底把门神不够凶的顾虑抛到了九霄云外,反手一巴掌拍在正靠着门框看热闹的邓海进背上。
“胎神!还搁这儿杵着看啥子稀奇!”
她双手叉腰,“去后厨把今早打的热浆糊端出来!找最平整的两扇木门板,贴正一点!让巷子头走过路过的人都瞧瞧,咱们老邓家的门面!”
“要得,要得!”邓海进笑着应下,去后厨端了浆糊便往门外跑。
邓海进刚贴好春联和门神,院子里就传来了挪石磨的闷响。
“嘿哟!”
邓义朋弯着腰,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一把将百十来斤重的青石磨盘架在天井中央的硬木架子上。
后头灶房的大火早就烧得噼啪作响。
周运真拿着洗净的木勺出来搭手,邓逐把泡了一整夜的圆糯米端到磨盘旁。
圆糯米吸足了井水,颗颗饱满。
“老汉儿,磨盘洗干净没有?”邓逐把搪瓷盆搁下,问了一嘴。
“昨晚拿滚开水烫过三回,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子!”
邓义朋拿半个葫芦做的水瓢舀了一勺井水,顺着磨眼又仔仔细细冲了一遍。
瑶瑶一见院子里架起了石磨,立马迈着小短腿飞奔过来。
小姑娘双手抓牢磨把上的木销,脸都憋红了。
“老汉儿!窝也要推!”她踮起脚尖,奶声奶气地喊着,“窝是大力士!窝也要推磨做面面汤圆!”
陈芝梅提着扫帚正在扫天井,毫不客气地拆台:
“你个小宝器!就你那二两猫力气,连个鸡蛋都捏不破,莫把自己的脚背背砸咯!”
“不怕,让娃儿搭个手嘛。”邓义朋一向护短,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从孙女身后握住磨把,护着她一起往前推。
“来,瑶瑶抓稳里头,爷爷在外头使劲,咱们爷俩一起发力!”
“嗨哟!嗨哟!”小姑娘蹬着青砖往前推,连肚皮都顶上了磨把。
邓义朋弓腰沉肩,手臂缓缓发力,沉重的大石磨终于转动起来。
咯吱——咯吱——
石盘严丝合缝地摩擦,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
周运真在一旁用木勺添米加水,配合着磨盘的转速。
随着磨盘缓缓转动,细密的白浆顺着磨缝溢出。
米浆沿着磨槽流下,淌进底下接着的木桶。
院子里渐渐有了生糯米的清香,磨出的米浆细腻柔滑,不见碎渣。
乔小雁端着挑好的红豆出了耳房,倚着门框看瑶瑶推磨,忍不住笑了。
听见脚步声,瑶瑶扭头去找乔小雁。
她把小胸脯挺得老高,大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道:
“小雁姐姐你快看!雪白雪白的牛奶流出来啦!大年初一咱们吃的芝麻大汤圆,全是窝的力气磨出来的哦!”
小丫头转过头,邀功似的看着邓逐:“老汉儿,你说窝是不是立大功啦?”
邓逐系好麻绳,蹲到她跟前,笑着替她擦掉鼻尖上的米浆。
“是是是,今天记咱们家瑶瑶头功!初一煮好汤圆,先给你盛一大碗!”
“那窝要吃五个!不……窝要吃八个!”
瑶瑶仰着小脑袋,掰着沾满浆水的短手指头讨价还价。
正在旁边扫地的陈芝梅听得直乐,停下秃毛竹扫帚逗她:
“哎哟喂,还吃八个?你娃怕是没睡醒哦!
咱们今天包的可是老底子的那种大汤圆,有你这个小泥猴的脑袋头那么大!
你吃一个就要撑破肚皮,吃两个连晚饭都塞不下咯!”
邓义朋也跟着打趣,笑得合不拢嘴:
“就是嘛,八个大汤圆下肚,咱们瑶瑶就变成个白胖的圆滚滚,要在院坝头打起滚走咯!”
瑶瑶低头瞅了瞅自己沾着米浆的小拳头,又看了看旁边的大石磨,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立马怂得理直气壮:
“那……那窝就吃半个!剩下半个,老汉儿帮窝吃!”
邓逐笑着捏了捏她胖乎乎的小脸蛋,不由得好笑。
川渝地区的汤圆可真有拳头大,连他都吃不了两个!
不一会儿,白稠的米浆就装满了木桶。
董丽兰拿了洗干净的厚白布口袋迎过来。
邓逐接过木桶,把米浆全倒进布袋,扎紧袋口后将布袋吊在后檐的横梁上。
布袋沉甸甸地吊着,水珠透过布面渗出来,吧嗒吧嗒地落进地上的陶盆。
白布袋在檐下滴着水,门上的春联墨迹未干,院里还飘着米浆的清香。
哗啦一声,灶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邓逐和周运真一人扯着一根湿布条,合力将满满一大木桶蒸得软烂的熟糯米抬了出来,咚地倒进院子东侧的青石碓窝里。
熟糯米冒着白汽,表面油亮。熟糯米的甜香散满院子,馋得人直咽口水。
一直在后厨帮忙打下手的蒋明眼睛一亮,把围裙往旁边一扯。
他刚才看着大家都在夸瑶瑶,正愁找不到机会在众人面前露一手。
他赶到青石碓窝边,把的确良衬衫的袖子捋到手肘,露出两条白胖的小臂。
“叔!你和周老先生都上边歇着喝茶去!这打糍粑的苦力活交给我!”
蒋明拍着肚皮打包票:“别看我肥肉多,好歹在机械厂食堂颠了七八年大铁锅!这糍粑交给我,保准捶得软糯拉丝,一粒整米都找不着!”
邓义朋看了他一眼,从柴堆底下拎出一根长柄枣木大锤。
锤头用整块老枣木削成,有海碗那么粗,常年沾着油脂和汗水,表面黑亮。
邓义朋随手一丢,锤头稳稳砸在青石板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地砖缝里的浮尘震起半尺高。
蒋明压根没当回事,仍旧笑嘻嘻的。
他伸出右手抓向光滑的木柄,打算单手给它拎起来。
手掌猛然发力往上一提!
嗯?
枣木大锤还搁在地上,连晃都没晃。
蒋明的笑挂不住了。他使足了劲,锤柄却只往上挪了一点。
蒋明不肯认输,扎稳马步再提,右臂绷得发抖,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脚底布鞋在青砖上蹭出呲啦的动静。
过了两秒,蒋明已经憋得满脸紫红,锤子却只离地一寸。
邓逐在旁边捂着嘴,险些乐出声。
这小子,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杀猪匠用的老伙计,那是能单手拿来耍帅的?
周运真端着茶缸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蒋明闪了腰砸着自己。
“咳……叔,这锤把子太滑了,我手上全是汗。”蒋明松开锤柄,忙把手心往裤腿上蹭,眼睛避着众人。
邓义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实在没忍住,咧嘴乐了。
“明娃子,你真是鸭子死了——嘴壳子硬。”
邓义朋单手抡起大锤,呼的一声,蒋明赶紧让开了碓窝边的位置。
呼——
三十多斤重的枣木大锤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烧火棍,带起一阵劲风,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半圆。
“嗨!”
邓义朋沉喝一声,腰胯发力,枣木大锤势大力沉地砸进青石碓窝里。
噗叽!
滚烫的糯米被砸得凹陷下去,粘稠的米浆顺着枣木锤头往上翻卷,拉出几缕晶莹的米丝。
邓义朋收住锤子,见蒋明张着嘴,忍不住笑道:
“这老伙计跟着我杀了半辈子猪。你那颠锅的功夫,还是留着炒菜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