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被邓义朋那句“鸭子死了——嘴壳子硬”臊得面皮发烫,圆滚滚的脑袋差点埋进胸口。
他瞅着青石碓窝里冒白气的熟糯米,岔开两腿扎稳马步,弯腰握牢枣木锤柄。
“叔,刚才纯属手滑,你看我的!”
蒋明咬紧后槽牙,两条白胖胳膊上的肥肉绷得梆紧,三十多斤重的大木锤被他举过头顶,手臂随即抖了起来。
他好歹也是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还能搞不抻展这一坨糯米?
“当!”
一声脆响震得天井嗡嗡作响。
锤头结结实实砸在青石窝边缘,崩起半寸高的碎石屑。
反震的力道顺着枣木柄传上来,震得蒋明虎口发麻,两条胖胳膊打摆子,整个人顺势往前栽去。
周运真眼疾手快,跨出半步一把扯住他后领,生生把这百十斤的肉球拽了回来。
“重心太高,下盘虚浮。”
周运真松开手,拍了拍深灰旧长衫上的灰尘,一本正经地总结:“蒋师兄,你这锤法跟切菜一样,力道全散了。”
“哎哟我的个亲娘,这木头桩子还认生!”
蒋明缩回手揉着火辣辣的掌心,龇牙咧嘴地冲周运真翻了个白眼:
“周老弟,你莫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拿菜刀来砍糍粑!”
邓逐斜靠在门框上,嗑着葵花籽在心里默默吐槽。
好家伙,物理攻击直接变成魔法反弹,明娃子这波属于是菜鸡互啄——被石臼单方面虐菜啊!
陈芝梅抓着秃毛竹扫帚往青石板上一顿,横起眉毛就开骂:
“明娃子!你个胎神搞啥子名堂!你那是打糍粑还是拆房子?
再砸两下,老邓家祖传的石碓窝都要遭你敲成碎石子了!
去供销社买个新的得花五六块钱,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邓义朋蹲在屋檐下吧嗒抽了口旱烟,立马点头附和:
“就是。明娃子,你再砸偏两下,明天我就提杀猪刀去你们肉联厂找你师父报销。”
贾月荷站在八仙桌旁,一边往案板上均匀地撒着炒熟的黄豆面,一边笑出了声。
老太太端起备好的淡盐水搪瓷盆走过来,柔声打圆场:“明娃,打糍粑不能干砸,得蘸点水免得粘锤。”
“我就不信收拾不下一坨米!”
蒋明脸上挂不住,吐了口唾沫重新抱紧锤柄,发狠往米堆里猛砸两记。
刚出甑子的糯米黏性极大,真真是猫儿抓糍粑——脱不到爪爪。锤头一陷进去,怎么也拔不出来。
蒋明憋得脖颈青筋暴起,撅着屁股往上猛拔,锤头纹丝不动,石臼也被带得晃了两下,险些闪了他的腰。
“停手,停手!”
邓义朋走上前抬手按住锤柄,慢悠悠吐出一股青烟:
“宝器哦,光用蛮力哪点行,熟糯米刚下窝得先揉胚。你连米粒都没碾开就死砸,纯属瞎子戴眼镜——假装有文化。”
邓海进走过来,伸出大手接过锤柄:“你不行,我来嘛。”
陈芝梅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腾出地方冲蒋明挥挥手:
“你各人一边凉快去,看我们家海进的,那才叫干活的一把好手!”
蒋明两条胳膊早就酸胀得抬不起来,顺坡下驴地松开手,一屁股瘫在柴堆边大口喘着粗气:
“行行行,我给海哥腾位置,我这属于扁担吹火——一窍不通。”
邓海进握住木柄,身板微沉,脚底的千层底布鞋稳稳踩在青砖缝间。
他先用锤头压住糯米,顺着一个方向沉稳碾揉。
嘎吱嘎吱的挤压声里,饱满的米粒被碾破外皮,融成黏软的米团。
揉透了米胚,邓海进右肩微沉,腰胯发力带起大臂,三十多斤的大锤稳稳提起半人高。
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架子,锤头落下的线路笔直规整,正中米团中心。
“噗!”
一声沉闷厚实的肉响传出。
锤头落稳的刹那,邓海进双臂顺势前推一压,手腕轻旋半圈,借着巧劲利索地抹断米丝,将大锤顺畅拔起。
起落之间,呼吸平稳。
凹陷下去的米浆顺着锤头边缘均匀翻卷上来,米团一点点变得雪白细腻,拉出晶莹的丝线。
贾月荷趁大锤抬起,双手蘸满冷盐水,伸进石窝把滚烫的糯米团翻了个面。
“海进这手劲道控制得极好,一压一旋,全是巧劲。”
周运真推了推鼻梁并不存在的眼镜,掏出天蓝布套里的英雄钢笔,恨不得当场记个笔记。
蒋明看直了眼,拍着大腿连连摆手:
“服了服了,海哥这膀子力气和腰力,怪不得招娣嫂子天天夸,我是半点便宜都捞不着咯!”
邓海进脸上一热,手里的锤子落得更快:“明娃子,少扯闲篇,去灶房看火!”
邓逐吐掉瓜子皮,心里暗乐。海进哥这波属于人狠话不多,绝对的体力怪兽。
院子里米香四溢,后厨的三眼土灶也把火头窜了起来。
木格窗里飘出醇厚的菜籽油香,灶间噼里啪啦的油爆声传遍小院。
灶台左边,贾月荷系着碎花围裙,手把手教着许月吟往两片相连的脆藕夹里填五花肉馅,手边放着一盆调好味的红薯粉糊。
“月吟,肉馅往藕眼里再按实诚点,下油锅才不会散。”贾月荷笑眯眯地指点着。
“晓得了,乔嬢。”许月吟捏着竹片,低头认真地抹平肉泥。
邓逐晃悠进后厨,趁老太太转身去拿干面粉,顺手环住许月吟的细腰,拈起一块刚炸好的脆藕塞进她嘴里。
手指擦过她的唇瓣,她耳根一热。
许月吟耳根微热,含着脆藕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借着灶台的掩护,用沾了面粉的手背轻轻撞了下他的胸口,压低声音:
“爪子嘛,乔嬢和丽兰姐都在呢,莫乱动。”
“我喂自家婆娘吃口菜,哪个敢有意见?”邓逐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啧,老婆这害羞的小模样,真要命。要不是大白天的满屋子人,高低得探讨一下生命的起源。邓逐摸了摸鼻子,假装正经地转向右边灶台。
灶台右边,董丽兰挽着袖子站在那口两印半的大铁锅前,瞥了邓逐一眼,手里的铁勺敲了敲锅沿:
“掌柜的,要腻歪出去腻歪,莫在灶前晃眼睛,少灌迷魂汤。”
她用漏勺捞起满满一勺炸酥的花生米,倒进旁边的竹筲箕沥油,沙沙响了一片。
锅里的熟菜油重新升起青烟,董丽兰右手握着一尺长的老竹筷,左手抓起裹满红薯淀粉糊和青花椒粒的五花肉条,顺着锅边轻轻往下一滑。
“滋啦——”
白烟腾起,肉条在滚油里打了个滚,迅速浮上油面,吐出一圈细密滚烫的油泡。
红薯粉糊遇热膨胀,变成金黄酥脆的外壳,将五花肉的油脂封在其中。
董丽兰用长筷翻动,微焦的肉香混着青花椒特有的麻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半掩的木门外,两颗小脑袋悄悄探了进来。
贾月荷瞧见门边两个孩子,忍着笑朝她们轻轻“嘘”了一声。
瑶瑶扎着两个羊角辫,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筲箕里金灿灿的小酥肉,小肚子很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她踮起脚尖,扒着门框奶声奶气地喊:“丽兰姑姑,窝肚肚饿咯,在抗议啦……”
乔小雁跟在后头疯狂咽口水,扯了扯旧罩衣的下摆小声搭腔:“丽兰姐,这肉炸得好黄、好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