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丽兰紧绷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拿着抹布擦了把灶沿,故意板着脸数落:
“两个好吃狗,灶台前头莫乱嚷嚷,当心吸一肚子油烟!”
她嘴上骂得凶,手里的长竹筷却极其精准,从竹筲箕里挑出两条肥瘦相间的现炸酥肉。
董丽兰凑到嘴边吹了两口热气,才递到两个小丫头嘴边:
“两个小宝器,刚下油锅的烫得很,慢点嚼!要是卡脱了喉咙,看我不拿擀面杖敲烂你们的屁股。”
金黄的酥肉刚凑到鼻子底下,那股霸道的熟菜籽油香混着肉香,直往脑门上冲。
“哈……呼!”
瑶瑶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去,滚烫的热气烫得她两只小短腿在青砖地上乱蹬,小胖手想捂嘴又怕烫,只能在嘴巴边上拼命扇风。
乔小雁也烫得倒吸凉气,单手捂着腮帮子直跺脚。
可饶是烫得舌尖发麻,两个小丫头紧抿着嘴,舍不得吐出来。
这可是实打实的五花肉啊!
要换做平时,供销社的猪肉凭肉票都要卖一块二一斤,去晚了还只剩两指厚的肥膘。
谁家舍得拿这么好的五花肉切条下油锅?
“咔嚓!”
牙齿咬破焦脆金黄的红薯粉外壳,里头软嫩多汁的五花肉在齿间爆出滚烫的油脂。
肥肉化作满口荤香,瘦肉浸足了盐味,青花椒的清麻和椒盐的咸鲜顺着舌根一路窜上天灵盖。
瑶瑶好吃得眼角泛起泪花,小脖子一梗,费劲巴拉地咽下去,伸出小舌头把嘴角的油星子舔得干干净净。
她转头一把抱住邓逐的大腿,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喊:
“老汉儿!丽兰姑姑炸的酥肉太巴适了!咬一口嘎嘣脆,花椒麻麻的,窝还能再吃十根!”
邓逐弯下腰,伸手刮了下闺女沾着油光的小鼻子,乐道:
“你那二两肉的小肚皮装得下十根?一会撑成个圆滚滚的小皮球,老汉儿可抱不动你。”
“窝才不是小皮球!”
瑶瑶挺起胸脯,抓住邓逐的裤腿反驳:“窝是替老汉儿试菜!看有没得炸糊!”
好家伙,贪吃都能找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愧是我老邓家的种,天生干饭人。
贾月荷拄着拐杖笑眯眯地走过来,掏出干净的旧手帕,弯腰替两个孩子擦掉下巴上的油星:
“慢点吃嘛,锅头还有一大盆,又没得人跟你们抢。”
董丽兰把花生米塞进两个孩子的兜里,竹筷一挥:
“出去吃,莫在灶边上挡路,油星子溅着眼睛不是耍的,爬爬爬!”
天色渐渐黑尽,后厨的大铁锅里沸水咕嘟咕嘟翻滚,水面上浮沉着十几个白白胖胖的“巨物”。
蒋明双手捧着印有“光荣劳动”红字的搪瓷盆,凑在锅边一看,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
盆里头躺着三个比大老爷们拳头还大的大汤圆,把搪瓷盆塞得满满当当。
“嬢嬢,我日……这哪是汤圆哦!”
蒋明咽了口唾沫,圆滚滚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分明是咱们机械厂食堂的二两发面大馒头成了精嘛!”
陈芝梅一把扯下腰间的蓝布围裙,啪地甩在长条凳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个胎神晓得个铲铲!过年吃大汤圆,那叫大团圆!
里头包的全是一块五一斤的顶好猪板油、黑芝麻和碎花生,光白糖老娘都放了足足半斤!
不要粮票不要钱,你娃今天算是耗子掉进米缸里——抄上了!”
蒋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低头凑近搪瓷盆,试探着张大嘴,一口咬破软糯厚实的糯米皮。
滋——
滚烫融化的猪板油混着黑芝麻和花生碎,顺着破口一下涌进嘴里。
猪油的荤香和黑芝麻的甜香很快散在口中,炒熟的碎花生颗粒感十足,越嚼越香,甜而不腻。
“嘶——哈!好烫!我靠,太香了!”
蒋明被烫得眼泪汪汪,仰着脖子大口吸溜着冷气,喉结一滚硬生生吞了下去,连粘在嘴角的黑芝麻糊都伸舌头卷了个干净:
“嬢嬢,这猪油芝麻馅简直不摆了!比供销社卖的芙蓉糕还巴适,我还能再干两个!”
“吃吃吃,锅头还有,管够!”
邓义朋端着个青花大海碗,蹲在门槛上笑呵呵地招呼。
瑶瑶和乔小雁并排坐在小板凳上,凑在一个大碗前,一人拿把小铁勺挖着吃,乌黑发亮的芝麻油馅沾满了小脸蛋和鼻尖,活像两只偷吃油的胖花猫。
这大汤圆实在顶饱,一顿饭吃完,满屋子人摸着滚圆的肚皮瘫在椅子上,连动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堂屋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滋滋啦啦地闪烁着雪花点,正在放春节联欢节目的预告。
两张老式八仙桌往拢一拼,邓义朋、陈芝梅、蒋明和贾月荷直接凑了一桌麻将。
“三万!”
蒋明摸了张牌,在手里搓了半天,啪地拍在桌面上。
“胡了!清一色对对胡,明娃子,拿钱拿钱,两毛钱!”
陈芝梅把面前的竹骨麻将哗啦一推,拍着桌子笑得眉眼弯弯。
蒋明捂着胸口,圆脸皱成一团,肉疼得直抽抽:
“嬢嬢,你这手气也太旺了嘛!我这刚发的两块钱奖金,今晚怕是要全交代在这张八仙桌上了,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邓义朋一边乐呵呵地帮老婆收钱,一边从中山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毛纸币递过去:
“就是,你妈技术好。明娃子快给钱,莫当老赖。”
老邓同志这波妇唱夫随,属实是把求生欲拉满了。
竹骨麻将碰撞的哗啦声、陈芝梅胡牌的吆喝声和电视机的背景音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年味。
瑶瑶和乔小雁排排坐在长条凳上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差点磕着膝盖,又强撑着抬起来。
许月吟放下手里的毛线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邓逐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
“把孩子抱屋里睡吧,夜深了外头冷。”
邓逐转过头,趁着前桌四人盯着麻将牌,手指在许月吟温软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
“行,先把小电灯泡关了,一会咱俩再算算年底的账。”
许月吟耳根一热,借着昏暗的灯光嗔了他一眼,转身去屋里铺床。
邓逐嘿嘿一笑,弯腰将软乎乎的闺女抱进怀里。
直到前厅的麻将声渐渐停歇,老邓家把腊肉香肠等年货全锁进后厨的高柜,小院才在腊月的夜色里彻底安静下来。
后厨一角,重新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邓逐挽起袖子,站在石砌水槽边洗着手。
木案板上摆着两副鸡架、四根猪筒骨和一块猪皮。
系统面板的光标在眼前一闪,食材表面泛起一层绿光:【新鲜的土鸡架与猪筒骨,骨髓饱满,适合熬制底汤。】
大半夜不搂着香喷喷的老婆睡觉,搁这儿守着三眼土灶熬骨头汤,我特么就是个天选打工人,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使唤的。
邓逐在心头默默吐了个槽,但一想到陈剑祷那本残缺的古菜谱,手上的动作又麻利了几分。
吱呀一声。
后门的厚布门帘晃动了一下,外头的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周运真和董丽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周运真鼻尖冻得通红,进门时还缩着肩膀,右手却牢牢护着怀里笔记本。
刚凑到热气腾腾的灶台前,他鼻梁上的镜片就蒙上了一层白雾。
董丽兰顺手抄起抹布擦着灶沿,凑近了问:“逐哥,这大半夜的,你还要煮骨头?”
邓逐抓起洗净的鸡架和猪筒骨,顺着锅边放进冷水锅里,拿干布擦干净手上的水珠:
“过年的杂活忙完了,今晚给你们两个开个小灶。”
周运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净雾气,戴好后探头看向锅里:
“邓师傅,今晚要试做陈派的雪花鸡淖了?”
邓逐把案板边的粗盐罐子往里挪了挪,摇了摇头。
他伸手点了点大铁锅里逐渐升温的清水,开口道:
“做雪花鸡淖,吃鸡不见鸡,全靠汤来托。今晚咱们先学扫汤和吊汤。没得这一口清亮见底的好底汤,再神的刀工和火候,炒出来的鸡淖也是豆腐掉进灰里——吹不得也拍不得。”
一听“扫汤”二字,周运真眼睛一亮,赶紧拔出胸前天蓝布套里的英雄钢笔,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董丽兰更是半句废话没有,转身就在灶膛边蹲下,抓起两根干透的青冈木往里头架柴,麻利地控制着火候。
灶膛里的干柴噼啪一响,火苗一下窜高,铁锅里的冷水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泡,水面渐渐浮起一层灰白的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