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里的大骨和鸡架翻滚着,水面浮起一层灰白的血沫。
邓逐抄起长柄竹漏勺,将那层带着腥气的血沫撇干净。
“吊汤这活儿,急不得,得慢慢熬。”他随手将血沫甩进泔水桶,拿过案板旁装了大半盆清水的粗陶盆。
周运真凑近陶盆:“邓师叔,这水……是井水还是河水?”
“烧过了的自来水。”邓逐端起陶盆晃了晃,水色透亮,底下的纹路清晰可见。
“今天上午就烧出来晾了的,把水里的氯味和水厂加的漂白粉味儿去除干净。”
董丽兰把手里捏着的抹布往灶台边一搭,眉毛竖起,带着几分不信邪的冲劲:
“我以前做汤都是直接开水龙头下料。城里的自来水多金贵,那是现代化的干净水,从没听说还得让它先睡一天的。”
“那是泉水,自带清甜。”
“镇上的水碱重,直接拿来吊汤,汤色容易浑,喝着也发涩。”
周运真听得两眼放光,拿出小本本记下邓逐的话。
邓逐端起那盆静置过的清水,沿锅边慢慢倒进骨汤里。
冷水激入沸汤,锅面瞬间翻起细密的白沫,原本清透的汤水随着温度再次攀升,逐渐变成了奶白浑浊的颜色。
“看好了,扫汤的关键,全在这坨白茸上。”
邓逐在案板上抓起一把提前剁好的粗鸡肉茸,双手一揉,团成一个湿润的肉团,滑进铁锅里。
肉团一入水,邓逐立刻拿筷顺着锅沿同一个方向匀速搅动。
“这鸡肉茸下锅,千万别瞎搅和。等汤温升到八十度上下,肉茸外头的蛋白质一受热就会凝固。”
他目光紧锁着锅面,手里动作不停。
“它会把汤里头那些看不见的杂质、骨渣、碎末,全给吸附到自己身上。”
周运真看得认真,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贴到锅面上。
只见那团散开的肉茸随着水流打转,表面渐渐泛白发紧。
原本浑浊如米汤的锅底,竟肉眼可见地清透起来,杂质挂在肉茸上。
董丽兰咽了口唾沫:“这坨鸡茸能反复使几次?”
“一次买卖。扫完就扔。”
邓逐夹起那团已经吸饱杂质、变得灰沉沉的肉茸,甩进旁边的竹筲箕里。
“鸡茸扫过,汤是清亮了,鲜味也会损失一些。”
他转身端起另一个青花瓷碗,“第二步得用更细的鸡茸吊鲜,把味道补回来。”
碗里是另一份细鸡茸,鸡肉剔净筋膜后捶打成茸,色白细润。
那道菜讲究“吃鸡不见鸡”,很考验软炒的功夫。
这两天邓逐和周固、程教授翻遍了不少老食谱、古籍、川菜手抄残卷。
人家根本不会把这个秘方记载纸面上,语焉不详,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茸如凝脂,细若积雪,以清汤养之”。
无奈,他只能亲自试探、实操一遍。
大部分厨子都把心思花在怎么把鸡茸剁得更碎、蛋清怎么打出浓稠泡沫上,却全都忽视了“以清汤养之”这五个字。
鸡淖要在锅里炒出如雪花般的蓬松软嫩,靠的全是高汤在底下的托举和渗透。
高汤里哪怕混进少量杂质或碱涩味,也会影响鸡淖的鲜味和口感,吃着不够滑嫩,舌底还会发涩。
邓逐收回思绪,把注意力放回锅里。
“吊汤的白茸,得比扫汤的娇贵。火候更是得供着。”
细鸡茸入汤,散成白絮,随汤水轻轻浮动。热气升起,后厨渐渐弥漫开肉香。
“汤温得稳在七八十度,千万别烧滚了。”
“汤水只要一滚,咕嘟一下,白茸就散架了。茸一散,汤就浑,这锅汤直接就废了。”
董丽兰盯着那堪堪维持在“似开非开”状态的汤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邓逐捞出细茸。
锅里的汤清亮见底,连锅底的划痕都看得清楚。
“看会了没?你们俩也从头吊一锅试试,水和配料自己取。”他找来两口小铁锅,分给两人。
周运真吸了吸鼻子,神情极为专注。
他回想着邓逐的做法,将细鸡茸滑入锅中,用长筷轻推,连搅动的幅度都照着学。
董丽兰挑选出两根干透的细柴,小心翼翼地架在火眼上,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锅底。
两人暗暗咬着牙较劲,后厨里一时间紧绷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只剩下干柴爆裂的噼啪声。
半个小时过去。
三只白碗齐刷刷摆在了桌上,看起来都清透见底。
周运真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的那碗汤,举到灯泡底下,碗底的青花缠枝纹清晰毕现。
他刚松了一口气,转头端起邓逐那碗汤对着光一照。
周运真对着灯细看,手里的碗忽然一歪,“咔”地磕上桌沿。
“这……不可能啊!”他失声道,“我每一步都照着做,连时间都掐准了,怎么还是没你的汤清?”
董丽兰眉头紧拧,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小口。
汤刚入口,她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汤很鲜,咽下后舌根却有点发涩。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走到邓逐跟前:
“师弟,你莫不是藏了私?我照着你教的做,连柴火都没敢多添,凭啥子我的汤发涩,你的却这么润?你白茸里加了啥?”
周运真盯着桌上的碗,话都问急了:“是瑶柱粉?还是火腿茸?邓师叔,到底差在哪一步?”
邓逐看着快要魔怔的两个人,无奈地笑了笑。
他没多做解释,伸手抄起一把长柄瓷勺,直接伸进周运真的碗里,狠狠搅了两圈。
汤水一打转,碗底便翻起细屑,原先的清亮也被搅浑了。
他又搅了两下董丽兰的汤,汤面泛起一层白沫。
最后,又把勺子插进自己那碗汤里,猛烈搅拌。
水流打转,但停下来后,汤面依旧澄澈透亮,没有泛起半点浑浊。
董丽兰呆住了,和周运真对视了一眼。
“天天琢磨加料,拉不出屎怪茅坑,汤不透亮就怪火候。”
“眼睛光盯着锅里那点肉,连水里有什么都看不明白,还想做出顶级的清汤?”
周运真赶到陶盆前,俯身细看,鼻尖几乎碰到水面。
他捧起水凑到鼻下闻,董丽兰也蹲到盆边,凑近看那盆晾凉的水。
“你们俩的手艺,是在琢磨怎么从‘有’做到‘更有’。”
邓逐走到两人身后,
“总想着加瑶柱、加火腿,觉得料堆得越猛越牛逼。但我最近琢磨老祖宗传下来的雪花鸡淖,翻了古书才明白过来,顶级的清汤和鸡淖,功夫全在那个‘无’字上。”
“水里本来带的碱味、土腥气和杂质,足以毁了汤色和口感。底子不干净,你就是加龙肉进去,那也是烂坎篾条——顺倒搓,白费力气。”
周运真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翻过那么多师门菜谱,记下那么多调味秘方,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在用水上栽跟头。
董丽兰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
她看着盆底漂浮的炭屑,又想起自己多年来在后厨不服输的挣扎,苦笑着自嘲:
“原来我这点本事……连门槛都没摸着。”
周运真深吸了一口气,
“邓师叔,今天算是给我打醒了,这种注意细节的想法我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