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阵裹着雪碴子的西北风呼呼灌入大堂。
何军强的眼镜蒙了一层白雾，他扯着领口喘气，踩着沾满泥雪的皮鞋，在青砖地面上踏出急促的笃笃声。
“哐！”
何军强从黑呢子大衣内侧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大团结，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整整五十块！
大部分工人一个月才挣三四十块，这笔钱足够让人吃惊。
周围那几个女工死死盯着那五张钞票，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了。
“邓老弟！搞快点！”何军强顾不上抖落大衣上的雪，“先给我何军强扣下五套蒸菜提盒！”
邓逐看清来人，顺手抽了根大前门递过去，却没立刻收钱，反倒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柜台，露出个略显为难的神色：
“何厂长，我都没说完，你这开口就要五套……”
“说个锤子！老子原本就想着带家里人来你这店里吃年夜饭的，不过估计你们大年三十也要回三井村，搞提盒出来也是好主意！”
何军强急得直跳脚，夹着烟的手指直哆嗦，根本没心思听他诉苦。
“年三十上午我要陪岳厂长巡视车间，根本抽不开身！
我那个老丈人的脾气你比哪个都清楚，除夕夜要是端不出正宗的川味大菜，我连马家的院门都甭想迈进去！”
见邓逐还在犹豫，何军强前倾着身子，把那五张大团结一点点推到邓逐眼皮子底下。
他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更红了，声音压低，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钱，你收好！但里头的咸烧白，要是少了一片五花肉，或者没压住那股子老坛芽菜的香气……”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把柜台拍得邦邦响。
“大年初一，老子就带保卫科的人，把你这饭店的门板全给卸了当柴烧！听懂没得？”
陈芝梅瞪圆了眼睛，手里的抹布险些掉在地上。
机械厂正处级的何副厂长亲自甩钱抢购！
为了几碗肉，急得连官威都不要，甚至还要拔枪卸门板了！
这简直比后世直播间的大佬狂刷火箭还要震撼。
大堂里的工人们再没半点疑虑，连嘴最刁、地位最高的何厂长都抢疯了，这菜绝对是年夜饭的头份面子！
“邓老板！给我留一套！咸烧白和红烧排骨多舀两勺肉汁哦！”
圆脸女工手忙脚乱地解开花布手绢，拍出几张两五元定金，生怕慢了一步就没得吃了。
刘师傅也急了眼，抬起胳膊肘顺势把旁边那个嘴贱的瘦高个顶了个趔趄。
“爬一边去！别在这儿挡道！”
刘师傅摸出一把毛票塞进陈芝梅手里。
“老板娘，我也要一套！全选大荤！那个啥子芸豆蹄花必须给我装满一海碗，我屋头那几个皮娃儿就指着这口汤拌甑子饭吃！”
大堂里顿时沸腾起来，七八只手伸向柜台，争先恐后地报着菜名。
“我要买肉肉！”
瑶瑶搬着小板凳坐在柜台角落，两只小手认真地把一张张角票捋平，奶声奶气地冲着工人们喊：
“叔叔阿姨不要挤，窝老汉儿做的肉肉全世界最好吃哒！吃不够就来窝家嘛！”
小丫头软糯奶音，顿时把几个大妈的心都给融化了。
瘦高个被挤得踉跄倒退，屁股撞在方桌边缘，险些把桌子拱翻。
他讪讪地缩着脖子，嘀咕了一句“神戳戳的”，溜出门缝跑了。
外围，穿着厚实棉袄的齐小娟刚下早班。
她才来没多久，瞧见平时眼高于顶的何副厂长拿钱砸邓逐，精明的杏眼顿时一亮。
“连何副厂长都不要命地抢……这提盒绝对要断货！”
她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一抹脸上的雪水，扭身顶着西北风就往厂里冲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胶底鞋踩雪声。
齐小娟一马当先，后头跟着十来个裹绿围巾的年轻女工，挤进门来就嚷着要订提盒。
“啪！”
齐小娟反手将一个沉甸甸的花布包砸在砚台边，震起的黑墨直接给低头裁红纸的关集脸颊添了三道猫须。
“小娟，你发啥子疯……”关集抹了一把脸，眉头一皱，张嘴就要骂人。
“把嘴给老子闭到！”还没结婚就初显暴龙潜力的齐小娟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一把揪住关集领口。
“二十套提盒！我们棉纺厂二车间全包了！敢少写一套，我用纺锤把你头上的道髻给薅光！”
布包散开，里头全是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关集被迫凑近，闻到了她身上混着风雪气息的肥皂香。
他喉结滚了滚，看着那堆钱，又看了看齐小娟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原本要飙出口的毒舌，硬生生在舌尖上拐了个弯。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手忙脚乱地重新铺开红纸：
“得，无量天尊，贫道今天算是掉进盘丝洞了……你们纺织厂这不是抓生产，这是组团打劫来了啊！”
齐小娟带来的女工们瞬间把柜台围了个水泄不通，扯着嗓门叽叽喳喳。
“莫急莫急，都有份！”
陈芝梅手里的算盘打得快冒出了火星子，嗓子都快喊哑了。
关集捏着毛笔开票根，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字。
厚厚一沓预售券，不到两个小时就被闻讯赶来的街坊和工人抢光了。
邓逐看着系统面板上蹭蹭往上涨的经验值，赶紧站出来扯着嗓子喊停：
“各位街坊！真没得了！一百套已经是极限，这生意火爆得简直是蚂蟥叮到鹭鸶脚——甩都甩不脱！再接单，我邓某人的两只手非得抡断不可！”
说罢，他麻利地找来一块木板，用粉笔写上“售罄”两个大字，挂在门沿上。
……
夜里闭店打烊，大堂里留着熟菜油和香料的余味。
大堂桌前，陈芝梅捧着那个铁皮饼干盒，轻轻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花花绿绿的钞票很快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的个老天爷呀……陈芝梅沾着唾沫数了三遍，眼睛越睁越大，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以前这桌上要是能有十块钱，她做梦都能笑醒，现在这钱堆得跟山一样，她总觉得不太真实。
许月吟拿着温热的湿毛巾走过来，顺手替刚从厨房出来的邓逐擦了擦汗。
她挨着婆婆坐下，将大团结和角票分门别类扎好，眉眼间透着欢喜：
“妈，今天这营业额，都顶得上我爸在文化局干三年的工资了。
这一阵镇上热闹的很，咱们一家也好好置办点年货。”
无量天尊……关集瘫在长条凳上，毫无形象地揉着发酸的手腕。
他满脸生无可恋：
“老板，你这哪是开饭店，你这是开印钞厂啊！贫道这只手今天开票开得都快抽筋了。不过……看在压岁钱的面子上，贫道忍了。”
邓逐翻了个白眼，心里暗自腹诽：就你这体力，以后怎么应付齐小娟那个川渝暴龙？
旁边，董丽兰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她那把趁手的菜刀。
她头都没抬，声音干脆利落：
“累是累了点，但看着那一口口大锅出菜，心里踏实。
不过师弟，一百套提盒，大年三十上午出餐，咱们后厨的灶眼和蒸笼得重新排个班，不然火候搞不抻展。”
“董师姑说得对。”周运真满脸认真，不由得赞叹。
“提盒这主意确实精妙，解决了堂食座位的限制。
但我担心的是，咸烧白装盒后，客人拿回家二次加热，底部的芽菜会不会因为水汽倒流发酸？要不要在盒底垫一层干荷叶？”
蒋明靠在门框上，兴奋地一拍大腿：
“还得是咱逐哥脑瓜子灵光！年夜饭提盒，这词儿听着就洋气！那些大厂的干部职工，过年就图个面子和省事，这钱合该咱们挣！”
李萍刚洗完碗出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露出个质朴的笑：
“我倒不觉得累，一点都不累。只要能帮邓老板多挣钱，我这把骨头就是累散架了也高兴。以前在三井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这么多大团结。”
“窝要买新衣裳！”
瑶瑶搬着小板凳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桌面上。
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一摞摞的钱，奶声奶气地喊：
“老汉儿，窝们挣了这么多钱钱，过年可不可以买红色的新棉袄呀？还要买大白兔奶糖！瑶瑶还要给爷爷买好大好大的鞭炮！”
小丫头软糯的童音，瞬间把大家伙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邓逐笑着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大手一挥：
“买！都买！今年大家辛苦了，放假了每人发个大红包，咱们好好过个肥年！”
“老邓！老邓你个胎神，死哪去了！”陈芝梅回头一拍桌子，气势如虹地下达指令。
邓义朋正蹲在天井洗着手上的油污，闻声赶紧在围裙上擦着手跑进来：“咋子嘛？”
“明儿个天不亮你就给老娘爬起来！”陈芝梅指着桌上的钱，中气十足。
“记得把家里那几把杀猪刀磨亮，去杀个二三十只肉兔！搞快点，莫耽误了我儿挣大钱！”
“要得，要得，听你的。”
邓义朋看着那堆钱也咽了口唾沫，嘿嘿憨笑着。
这回杀这么多只，总能截留个几毛钱买包大前门抽了吧？
一连几天，逐味川香饭店的大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爆满的生意里，透着八十年代小镇上最淳朴也最浓烈的烟火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