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上午,逐味川香后院已经挤得转不开身。
邓义朋抡着杀猪刀剁兔肉,邓海进称重分袋,蒋明守着三口油锅,董丽兰和李萍忙着装盒。
前厅的关集刚写完第七十六张提货单,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老板,还剩二十四套,蒸笼那边已经排到明天早上了。”
“报菜名。”邓逐端着大盆从后厨出来。
“咸烧白一百份,甜烧白一百份,排骨一百份,蹄花一百份,卤肉拼盘一百份,香肠腊肉一百份。”
关集翻了翻手上的单据。
“还有人临时加肉,你要不要考虑把自己也剁了装盒?”
“少说两句,去把提货牌按顺序分好。”
“贫道这是合理提醒。”
陈芝梅抄起一张空白纸卷成筒,照着关集后背抽了一下。
“手脚快点,莫在这儿念经。明天要是有人拿不到盒子,我先把你的道袍撕成抹布。”
关集抱着单据跑向柜台。
“无量天尊,贫道命苦,进了饭店还要受戒尺。”
邓逐刚把甜烧白端到案板边,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前厅的人停了手。
陈芝梅掀开门帘,朝青石板路尽头望去。
三辆黑色小轿车碾过路边的积雪,溅起泥水,接着停了下来。
“哪个大人物来了?”蒋明把锅铲往锅边一搁,从后厨门口探出圆脑袋。
何军强正帮着搬提盒,抬手推了推眼镜。
“白渠镇这条路,能开进来三辆轿车,车里的人肯定不是来买一碗面。”
第一辆车门打开,叶志兴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提着一只皮箱,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后面两辆车里,又下来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和几名随行人员。
“邓老板!”
叶志兴站在门口,抬手招呼。
邓逐把围裙往腰间一掖,快步迎出去。
“叶老,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夏州过年啊,港岛过年没得啥子年味,全是应酬。”
叶志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车里招手。
“这是我儿子叶承礼,这是儿媳周婉仪。两个娃娃,孙子叶家宝,孙女叶家欣。”
叶承礼提着两个纸箱走过来,客气地拱了拱手。
“邓老板,打扰了。”
周婉仪穿着羊毛外套,手里捏着一块方手帕。
她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又低头避开泥水,才迈进门槛。
叶家宝抱着一只铁盒,挨着母亲站着,打量屋里忙碌的人。
叶家欣按下怀里洋娃娃的开关,娃娃立刻呀呀呀地唱起了外文歌。
瑶瑶从柜台后面钻出来,踮着脚看她手里的娃娃。
“姐姐,这个娃娃会唱歌哒?”
“会呀。”
叶家欣按了两下,递给她看。
瑶瑶伸手摸了摸,又把自己的小糖块掏出来。
“窝拿糖糖跟你换嘛,借窝玩一哈。”
叶家欣连忙摇头。
“这个不能换,是我爸爸从港岛带回来的。”
“那窝给你看窝的摔炮。”
瑶瑶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摔炮,刚要往地上扔,被许月吟一把按住手腕。
“店里不能放。”
瑶瑶收回摔炮,无奈地挠头,看向叶家欣:“不好意思嘛,那等吃完饭再放。”
陈芝梅已经冲了出来,热情的很:
“哎哟,叶老板一家回来过年,咋个不提前说一声?屋头忙得乱七八糟,桌子都没擦干净。”
她把抹布在手里拧了两圈,转身擦桌子。
“坐嘛。一路上饿不饿?先喝口热茶。”
周婉仪赶忙说:“陈大姐,不用麻烦。”
“到我屋头来了还说啥子麻烦?你们坐下,茶马上来。”
陈芝梅冲邓义朋喊:“老邓,烧水!叶家贵客到了!”
邓义朋从后院应了一声。
“要得。”
关集抱着账本过来,冲叶承礼拱手。
“叶先生,欢迎回到夏州。您喝茶,孩子们吃点心。我们这边正在准备年夜饭提盒,地上有油水,走路注意。”
叶承礼愣了愣,转头问父亲:“爸,他说什么?”
关集立刻换成半生不熟的粤语,连手势都跟着动起来。
叶承礼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位先生还会粤语?”
“贫道在蓉城读过几天书,也听过几句南边话。”
关集把账本往腋下一夹。
“只会接待,不会讨价还价。压价得找老板,不过老板娘点头才算数。实在谈不拢,您找邓大爷帮忙说说情。”
邓义朋正端茶过来,停在门口。
“我不管账。”
陈芝梅回头瞪他。
“你管啥子?你只管杀兔子。”
叶志兴哈哈大笑,拍着桌面坐下。
“这家店还是老样子,人人都有事情做。”
他打开皮箱,掏出几盒铁盒曲奇、巧克力和几包包装精致的年货。
“这是给老邓家带的。还有这个,拍立得相机,给孩子们玩。”
蒋明凑过来,看着相机上的按钮。
“这个照相不用胶卷?”
叶承礼解释:“里面有相纸,拍出来马上能看到。”
蒋明把手缩了回去。
“那我不敢碰,拍坏了我卖身都赔不起。”
瑶瑶拉着叶家欣去看洋娃娃,乔小雁也从门外探头进来。
“瑶瑶,叶姐姐会不会说川话?”
“不会,我教她嘛。”
“先教她喊肉肉。”
瑶瑶拉着叶家欣跑到后厨门口。
后厨里,六口大锅同时开火。
蒸汽顶着屋梁往上走,蒸笼一层层摞着,案板上摆着切好的排骨、兔肉和腊肉。
蒋明掀开锅盖,香味立刻冲进前厅。
周婉仪站在门口,手帕停在鼻子前。
叶家宝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这里怎么这么呛?”
叶承礼低声提醒:“别乱说话。”
叶志兴却把手一挥。
“川菜就是要进灶房看。邓老板,把今天的菜给他们尝尝。”
邓逐点头。
“甜烧白刚出锅,香煎腊肉也好了。瑶瑶,端一小碗过来。”
“要得!”
瑶瑶捧着小碗跑到案板边,邓逐夹了一块甜烧白,又切了两片香煎腊肉放进去。
甜烧白表面泛着金光,红糖汁顺着肉片落进碗底。
叶家宝闻到肉香,捂鼻子的手也放下了,眼睛跟着那只小碗转。
瑶瑶端着碗走到他面前,把小勺递过去。
“哥哥吃肉,吃了长高高。”
叶家宝没有接。
“我不吃肥肉。”
“这个不是肥肉,是甜肉。”
“我在港岛吃牛排。”
“牛排有这个甜吗?”
叶家宝被问住了。
叶家欣在旁边小声说:“哥哥,你试一口嘛。”
叶家宝接过勺子,挑了一点甜烧白送进嘴里。
邓逐站在案板边看着他咀嚼。
叶家宝咽下去,又低头看碗。
“还有吗?”
瑶瑶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还有两块,哥哥你慢慢吃。”
叶家宝又舀起一块,蘸足了碗底的红糖汁。
周婉仪走过来,掏出手帕替儿子擦了擦嘴。
“家宝,别吃太快。”
“妈妈,这个比酒店的东西好吃。”
叶承礼抬头看向邓逐。
“孩子平时连饭都吃不下,今天倒是开了口。”
叶志兴笑着骂道:“他在港岛挑三拣四,到了夏州知道什么叫吃饭了。”
蒋明端着一盘香煎腊肉过来。
“叶少爷,再试一片。这个不甜,咸香的,吃完能多添半碗饭。”
叶家宝拿起盘边的筷子,夹了一片腊肉。刚咬下去,蒋明就凑近问:“咋样?”
叶家宝嚼了几下。
“有点辣。”
“辣就对了,没辣味的川菜,等于豆花不放蘸水。”
董丽兰在灶前说道:“少逗孩子,去看你的锅。”
“我这是负责接待。”
“你负责把排骨翻面。”
蒋明立刻转身。
“要得,接待工作暂时交给关道长。”
叶志兴把邓逐拉到柜台旁,从皮箱夹层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件。
“冷吃兔在港岛年货展卖疯了。”
邓逐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两眼。
“卖得这么快?”
“第一批货摆上去当天就没了。第二天港岛几家商行一起找上门。”
叶志兴压低声音。
“南洋来的华侨富商也看中了,已经签了加急订单,五千包,正月初五前要货。”
邓逐抬头。
“正月初五?”
“对方愿意先付定金,价格按港岛年货展的三倍算。”
叶志兴从内袋掏出一张支票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是他们开的外汇支票复印件。邓老板,明天一百套提盒照做不误。这五千包冷吃兔,敢不敢接下来,打响开年第一炮?”
后厨里,蒸笼盖被蒋明掀开。
邓逐闻到兔肉和辣椒混在一起的香味,手里的订单没有放下。
陈芝梅从旁边探过头。
“五千包?要杀多少只兔子?”
邓义朋也停了刀。
“正月十五前,时间紧。”
叶志兴没有催,只把那张支票复印件往前推了推。
“接不接,邓老板给个话。”
邓逐望向忙碌的后厨,视线转回柜台边时,叶家宝还在吃甜烧白。
他把订单折好,压在账本下面。
“叶老,这一炮,我接。过个年,白渠镇的兔子要遭殃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