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志兴食指点着账本,大金戒指敲得纸面笃笃作响:
“邓老板,五千包冷吃兔,正月十五交货,敢不敢接?”
邓逐捏着铅笔飞快在草纸上列算式。
大年下乡亲们都在走人户,厂里老把式也放了假,要在十五天内收齐两千只活兔再加工出来,倒也不难。
可这单子是按港岛那边的物价给的定金,利润直接翻倍。
一斤活兔现在也就块多钱,这泼天的富贵要是推出去,老邓家的祖坟都得冒黑烟。
邓逐抬起头,笔尖在桌面上一顿:“只要定金到位,初十就能交货。”
周婉仪眉头微蹙,拿方格子手帕半掩着口鼻,踩着半高跟鞋往门口挪了半寸:
“爸,这乡里的馆子油烟熏人,卫生条件怕是搞不好。孩子们肠胃娇贵,吃坏了怎么好?”
叶家宝穿着小西装,拽着母亲的衣角蹦跶:
“妈咪,我要去城里吃西餐牛排!这种地方连刀叉可乐都没有!”
蒋明翻了个白眼,顶了回去:
“这位少爷,你是耗子掉进米缸里,不识好歹!你先尝一口咱们逐哥的手艺,要是还想回去切牛排,我蒋明倒立给你洗头!”
叶家宝小脸一扭,满脸嫌弃地嚷嚷:
“我不吃红彤彤的辣子!我也不吃大肥肉!”
瑶瑶垫着脚尖扒在柜台边缘,露出两个乱晃的羊角辫,奶声奶气地喊:
“哥哥宝器哦,不吃肉肉长不高高哒!窝老汉儿做的肉肉是天下第一好吃,不吃你要哭鼻子的嘛!”
邓逐擦着手走出来,在蒋明背上拍了一下:
“少说两句去干活。叶老,嫂子,来都来了,先坐下吃口热乎饭。我现在就给你安排。”
他转身一头扎进后厨,灶里的青冈木劈啪作响,火苗正旺。
邓逐熟练地系上围裙,沉声吩咐:“蒋明,把鸡脯肉切丁!师姐,老妈蹄花直接上,原汤不要收汁。”
热锅下入一勺金黄的菜籽油,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邓逐手腕翻飞,干海椒段和花椒在滚油中爆出呛人的焦香。
他顾及小孩的口味,特意减了麻辣。
鸡丁入锅迅速滑散,白嫩的肉质在热油中瞬间微黄。
随后,邓逐把特调的红酱油糖醋汁沿锅边浇下,酸甜的荔枝味裹住了肉香。
最后撒入一把炸得酥脆的花生米,大火猛烈颠勺。
“上菜!”
白瓷大碗装着的老妈蹄花端上八仙桌,奶白色的浓汤里卧着炖得软烂脱骨的猪蹄,飘着几粒青翠的葱花。
紧接着,一笼热气腾腾的甜烧白摆在正中央。
金黄的五花肉片切得极薄,底下铺着软糯的豆沙和老红糖拌匀的糯米,油脂和糖汁交融,泛着勾魂的光泽。
周婉仪看着那碗蹄花,原本只打算抿一口汤。
可那勺清汤刚一入口,老姜的热意散开,胃里积年的寒气也跟着松了。
她端着碗的手顿住了,修剪精致的指甲微微发白。
咽喉不自觉地耸动了一下,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顾不上维持港岛贵妇的矜持。
叶承礼递过纸巾:“婉仪,吃不惯就放下。”
周婉仪没理会丈夫,直接端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碗,光洁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邓老板,麻烦……再给我盛半碗。”她放下空碗,语气里破天荒带上了几分急切。
另一边,叶家宝在瑶瑶直勾勾的注视下,勉为其难地夹起一块甜烧白。
肥瘦相间的肉片触碰舌尖,压根不用费牙口,浓郁的油脂混合着红糖的甘甜直接在口腔里爆开,软糯化渣。
叶家宝睁大眼睛,咽口水也快了起来。
他护住面前的盘子,一边往嘴里猛塞,一边嘴硬地嘟囔:“我才不是觉得好吃……我、我是看它长得像果冻我才吃的!”
邓逐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眉梢一挑。
人类果然逃不过王境泽的真香定律,就算是港岛小少爷也得乖乖低头。
蒋明在旁边乐得直搓手:“是是是,少爷您慢点,别把舌头当果冻一起吞咯!那个啥,还去城里吃牛排不?”
叶家宝嘴里塞着肉,喊道:“不去了!大叔,甜烧白还有没有,再给我上两笼!”
邓逐走过来,顺手收走周婉仪面前的空碗,语气平和:“嫂子,汤好喝也不能猛灌。下放干校落下的胃寒,得慢慢用温食养着。”
周婉仪捏着手帕的手指一紧,满脸吃惊:“邓老板,你连看病也会?”
“看病不会,看人吃饭倒是在行。”邓逐抽出抹布,抹去桌沿的汤汁,
“您刚才吃蹄花,筷子先挑皮,再试汤底,这是常年胃寒怕腻的人才有的本能习惯。”
周婉仪心悦诚服地叹了口气,身子彻底放松下来:“是我眼皮子浅了。有你这门手艺,冷吃兔的单子我绝不再插半句嘴。”
院子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邓义朋手里那把杀猪刀直直剁进木砧板里,正麻利地处理着新到的肥兔。
叶家欣害怕地往后缩了缩肩膀。
瑶瑶捧着个卤得酱红发亮的兔腿颠颠儿跑过去,大方地递出半拉,奶音甜得发腻:
“姐姐莫怕,爷爷在变戏法呢!你吃兔腿腿嘛,香得很!”
叶家欣试探着咬了一小口,浓郁的五香卤料味混着肉香钻进鼻腔,立马停不下来了。
她从挎包里翻出一个会唱歌的洋娃娃塞给瑶瑶:“我用这个跟你换。”
瑶瑶接过娃娃,新奇地摸着上面的黄头发:“哇!叶爷爷,窝明天给姐姐留最大的一块肉肉!”
叶志兴笑得合不拢嘴,掏出进口的拍立得相机,对准两个小丫头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机身吐出一张相纸。
他满意地摸了摸肚子,转过身面对邓逐,面色一正:
“邓老板,这顿饭吃得我把太平馆都忘了。这五千包的货,怎么个章法?”
邓逐翻开账本,笔尖唰唰写下规划:
“这事得公私分明。饭店的年夜饭提盒不能停,董姐和周运真在那边顶着。
冷吃兔走加工厂的线,活兔统一收,杀兔、腌制、炒料、打包,流水线分开,绝不混着来。”
叶承礼从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盖着钢印的票据:
“这是第一批货的外汇支票定金凭证。”
邓逐接过凭证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叶老,大过年的市里银行对公窗口关了,这外汇支票想变现没那么快。厂子要立马开工,乡亲们交活兔都指望着拿现钱过年。”
叶承礼有些担忧地插话:“两千只活兔,五天内凑得齐吗?”
邓义朋转过身,手臂上的青筋绷起,声音粗重有力:
“叶老板放心!白渠镇十里八乡,没得我邓义朋敲不开的门!凑不齐,我把我家几百只种兔全填进去!”
邓逐眉头一挑:“老汉儿,生意归生意,莫拿自家的家底去填窟窿。”
陈芝梅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走出来,剜了邓逐一眼:
“你个胎神晓得个锤子!你老汉儿这是在给你撑场子!
叶老板,你把心放肚子里,我陈芝梅把钱把细得很,一分钱一分货,绝不砸我儿子的招牌!”
不管邓逐在外面多有出息,在老两口眼里,遇到事情还是他们先挡在前面。
邓逐心里蓦地一暖,摸了摸口袋里的大前门,没说话。
叶志兴爽朗大笑,当即拍板:“好!老邓家办事就是痛快!初五一早,我派车来拉货!”
下午两点,三辆小轿车卷着泥水驶离白渠镇老街。
邓逐站在门口目送车尾灯消失,刚想点根烟歇口气。
陈芝梅已经卷起袖子,大嗓门洪亮无比:
“蒋明!搞快点!把包间桌子擦干净!今天这顿饭,逐娃要搞大排场!”
蒋明一路小跑出来,扯着嗓子直嚷嚷:
“来咯来咯!逐哥,今天这阵仗,怕是连十里八乡的狗都要馋得流口水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