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北风卷着鹅毛大雪,不要钱似的砸向青石板路。
后厨大炉子烧得通红,青冈炭噼啪爆出火星。
饭店包间里,陆陆续续来了应邓逐邀请而来的人。
大伙正和叶志兴一行人聊得兴起。
工商局的唐发远解开中山装的两个扣子,随手把羊毛围巾搭在椅背上。
“老杨,往里头坐一点,给叶老板腾个亮堂地界嘛。”
“要得!”
杨书营镇长脱下军大衣,露出里面的灰毛衣,笑着往长条凳那头挪了挪。
岳东良坐在杨镇长旁边,摸了摸耳后夹着的大前门香烟,扯开洪亮的嗓门招呼:
“叶老板,快请上座!咱们这乡坝头比不得港岛,靠着炭火取暖,慢热,但透着实诚!”
叶志兴搓着手摘掉皮手套,顺势揣进呢子大衣兜里,拉开前襟挨着唐发远坐下。
他热络地笑道:“唐局长、岳厂长客气了,这才是过年的热乎气,咱川蜀要的就是随和地摆龙门阵。
港岛的饭店天天吹冷气吃大肉,都是谈生意,没得这种烟火滋味。”
“嗯,就是烟火气!叶先生在外偷打拼了几十年,到老了还是念着家乡这一口,还能回乡创业!”杨书营笑哈哈的捧场。
“哎呀,都是咱们的菜样够硬,外地人也吃的来,吃的上瘾!”
“这可和叶先生的经营有关啊,我看咱们得多向叶先生请教请教!”唐发远附和起来。
周婉仪挽着羊毛外套的袖口,小心护着裙摆坐下,低头打量着桌上茶碗,眉头轻蹙。
斜对面的马玲也跟着何军强来了,正抢过许月吟的暖水瓶,麻利地给众人添水。
她端起一碗滚烫的茉莉花茶递给周婉仪,又抓了一大把花生塞进她手里,笑得大方爽利。
“妹子别拘束,尝尝咱们白渠镇的卤肉,吃了简直忘不了。来,吃花生,这都是邓老板自己用河沙炒的,香得很!”
“对头!都是些邓老板的特产!外国人都稀罕得紧。”
何军强坐在马玲身边,“你们港岛大城市,到底是个啥子样子,你说说给我们长长眼界!”
外头大厅的饭桌旁,叶知文正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骨头萝卜汤,小心翼翼地推过去。
“外公,瑶瑶老汉儿做得萝卜汤,给我们暖暖身子!快些喝!”
“你喝嘛,我等会自己舀!”
马锦汉目光落在不远处瑶瑶活泼的身影上,不由得会心一笑。
“老汉儿更喜欢娃娃些,非要跟文娃子坐那头,他们和瑶瑶玩得来。”
何军强笑着收回视线,顺手就想去摸主桌上的酒碗。
“啪!”
马玲手里筷子敲在何军强手背上。
她笑眯眯地冲叶志兴解释:“叶老板莫见笑,我家老何是个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穿,胃浅得很,闻不得酒味!”
说完,马玲扭头对何军强压低声音,眼刀子直飞:“喝啥子喝?半夜胃痛又喊老娘给你揉,爪子给我缩回去,老实喝水!”
何军强缩了缩脖子,讨好地冲老婆笑了笑,乖乖端起温水碗。
岳东良和唐发远对视一眼,看得直摇头,老何这家庭地位,妥妥的川渝耙耳朵标杆。
哪像他们,在家都是一言九鼎的地位!
那边的矮方桌上,几个孩子凑成一团。
虎头虎脑的何知文呼溜溜地喝完萝卜汤后,带着攀比心一样打了个响亮饱嗝。
他捏着半截粉笔,在垫桌子的纸壳上画大肥兔子。
“瑶瑶你看,这是邓叔做的冷吃兔,要画得胖一点才好吃。”
边说边砸吧着嘴,一脸老成地指点江山,“比我妈在家煮的清水白菜好吃一万倍!”
瑶瑶趴在桌沿,摇着双丫髻奶声奶气地捧场:“知文哥哥画得真好,窝看着都肚肚饿了。”
叶家宝伸长脖子凑过来,嫌弃地看了一眼粗笨的木筷子,小声嘀咕:
“纸壳子上画的有什么好吃的,脏兮兮的。”
话虽这么说,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我们在港岛学校画得是油画!可鲜艳啦。”
正说着,后厨忙活完了。
门帘一挑开,董丽兰端着一大盘油润发亮的鱼香肉丝走出来。
蒋明紧跟在后头,左右手各托着一盘麻婆豆腐和麦穗花刀的火爆腰花。
“菜来咯!小心烫手!”
菜盘一落桌,葱蒜爆香夹着泡海椒的焦酸味,很快充满包间。
红油裹着鲜嫩的腰花,滋滋冒着热气,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挠。
“哦哟,好香哦!”
“嗯,我在港岛好久没闻到过这个味道了!口水都要流出了。”
周运真和关集也各自端着菜出来。
不一会,包间里各种香气飘逸,
卤肉拼盘、仔姜鲜锅兔、回锅肉、鲫鱼豆腐汤、火爆腰花、麻婆豆腐、老妈蹄花、辣子鸡、宫保鸡丁、腊肉炒荷兰豆、水煮牛肉、咸烧白、青筒鱼……
这一顿,邓逐可是拿出来看家本领!
一盘接一盘,直接把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周婉仪原本还拿手帕掩着口鼻,嫌弃屋里的炭火味。
可当那盘麦穗花刀切得精细无比的火爆腰花,和泛着金黄色泽的咸烧白摆在面前时,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宴席。
那刀工的规整程度,那红油与酱汁交织出的诱人光泽,就算在港岛最顶级的酒楼里,她都极少见到这么好的卖相。
“这……这真的是在这个土灶台里炒出来的?”
周婉仪喃喃自语,彻底忘了什么贵妇的矜持。
空气中泡海椒和花椒激荡出的奇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渴望,只能悄悄别过脸,用力咽了一大口唾沫。
旁边的叶家宝更是早就扔了油画的骄傲,盯着那盘冷吃兔。
口水拉出一条银丝,眼巴巴地拽着周婉仪的袖子:“妈咪,好香啊,我想吃那个胖兔子……”
“太丰盛了!这一趟没白来!”
“比大饭店的宴席都要好,有口福了!”
“大家莫要客气,快坐!”陈芝梅和许月吟热情招呼着大家入座。
“岳厂长、唐局长、杨镇长、叶老先生……各位领导和前辈,感谢大家来捧场!”
邓逐拎起酒提子,往海碗里倒满包谷烧,细密的酒花堆起老高。
他又给身旁挺着孕肚的许月吟倒了半碗温白开。
邓逐单手护在许月吟的后腰侧,揽着她一步迈进大堂正中。
叶志兴等人都想着看向邓逐。
陈芝梅也停了,她期待般看向儿子:“逐娃这龟儿子,今天总算搞抻展了!”
站在她旁边的邓义朋背脊挺得笔直,替自家儿子压阵。
邓逐端起那只酒碗,迎着满屋子投来的目光,视线从杨镇长、唐发远、岳东良,一路落到客座上的叶志兴身上。
“在座的老少爷们儿,有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也有这一年来给我邓逐撑过腰的贵人。
以前我不懂事,让家里人跟着操心。
但今年,月吟陪着我支起这个灶台,全靠镇上各位领导、岳厂长、还有叶老爷子大老远来捧场,才把我们老邓家的招牌彻底立了起来!”
许月吟双手捧着温水杯,轻轻贴在隆起的肚子上,满眼都是对自家男人的骄傲。
邓逐把手里的海碗朝四方平平一敬。
“今晚这桌答谢宴没得啥子场面话,全在这桌热乎菜里!
这碗酒我干了,感谢各位的帮衬!
明年我邓逐要把饭馆开进夏州市中心,到时候不管是白渠镇的街坊,还是港岛来的远客,只要想吃这口地道川味,我邓家的灶火随时给大家烧得旺旺的!
日子,咱们肯定越过越红火!”
话音落下的刹那,邓逐仰起脖子,一大碗辛辣的包谷烧如长鲸吸水,一口气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