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发远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好!有血性!”他搁下茶缸,扬声赞叹,“老子就佩服肯爬起来的硬汉子!”
岳东良夹起一块麦穗花刀切得极溜的爆炒腰花塞进嘴里,裹着泡椒酸辣的腰花嚼得脆响。
他摸了摸耳后夹着的大前门香烟,跟着拍桌大吼。
“说得对头!叶老板,我老岳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
他囫囵咽下腰花,指着邓逐的灶台方向。
“我就晓得,邓逐这小子炒的菜,能让我们厂里那帮眼高于顶的八级钳工把舌头吞下去!”
“你跟他合伙办冷吃兔厂,准能赚得盆满钵满,巴适得板!”
“厂子一开,咱们夏州也有了能拿出手的牌子货!”
大堂里叫好声震天响。
叶志兴捻着手指上的金戒指,看着站在案板前站得笔直的年轻厨子。
他眼里的审视一扫而空,心里的满意再也压不住。
杨书营镇长扯了扯领口,抓起脚边的粗陶酒坛,啪的一声拍掉红泥封,直接将坛子往叶志兴面前一墩。
“叶老哥,港岛的白兰地再贵,那是洋水,烧不透心口窝!”
他拿起两只土海碗,把酒倒满。
“在夏州地面上办事,先喝白渠的包谷烧!
你喝半碗是客套,这一坛子底朝天,咱们猜拳划令!”
叶志兴看着眼前比脸还大的瓷碗,浓烈的酒精味直冲脑门。
他端起碗,斯斯文文地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咳!”
高度土酒顺着喉咙一路狂烧进胃里,叶志兴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狂飙,可整个人都面容红润。
“干!回到夏州来,就是要大口喝酒吃肉!来来来,马老哥,咱干一杯!”叶志兴要把马锦汉拉下水。
“干就干!老子当年连连长都喝倒了!”
旁边的矮方桌上,几个孩子完全顾不上大人们的豪言壮语。
叶家宝捂着鼻子,看着面前油亮亮、红彤彤的鱼香肉丝直往后缩。
“妈咪,这个菜红得吓人,好呛鼻子,我不吃。”他操着一口蹩脚的港普抱怨。
何知文虎头虎脑地转了转眼珠,夹起一筷子挂满红油汁的肉丝,故意在叶家宝眼前晃了晃。
他吸溜一声送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刺激道:
“哎呀,某些城里娃儿没福气咯!这肉丝酸甜脆嫩,比那啥子大白兔奶糖还好吃。”
“你不吃,我和瑶瑶可就包圆咯!”
瑶瑶摇晃着两个小羊角辫,赶紧配合地挥舞小木筷,大口往嘴里扒拉饭菜。
“嗯嗯!好好吃哦,窝老汉儿做的肉肉是天下第一好吃!窝要吃三大碗!”
小丫头奶音软糯,护食的架势却一点不含糊。
泡海椒、红糖和香醋的肉香飘到叶家宝鼻前。
他肚子咕噜一叫,听见肉嘎嘎要没了,哪里还端得住少爷架子,抓起筷子就往盘子里戳。
转眼间,大圆盘里的鱼香肉丝只剩下最后两根。
叶家宝捏着竹筷子直戳过去,瑶瑶的小木筷横着一挡,两双筷子在盘心绞成一团。
“哥哥,窝年纪小,你要让着窝嘛!”瑶瑶腮帮子鼓得像个小青蛙,含糊抗议。
“孔融让梨,我是男孩子,我得多吃长个头!”叶家宝急得直跺脚。
何知文瞅准两人僵持的空当,竹筷一伸,夹走盘边稍大的一根肉丝塞进嘴里,得意地笑道:
“你们城里娃儿,连筷子都拿不稳嗦?这叫耗子爬秤钩——个人称个人!”
叶家宝眼见只剩最后一根独苗,干脆把竹筷子往桌上一摔。
他索性伸手抓起裹满浓酱的肉丝,塞进嘴里。
红油顺着下巴往下淌,直接蹭得他那件名贵的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一片通红。
咀嚼间,泡海椒和红糖香醋包裹的浓郁肉汁,在口腔里轰然爆开。
猪里脊嫩,木耳丝脆,酸甜里带着辣,叶家宝吃得直点头。
“我抢到了!”叶家宝嘴角沾着米粒,嚼得满嘴冒油。
他连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上的酱汁,都嘬得干干净净,发出响亮的吧唧声。
蒋明端着空托盘路过,乐得直咧嘴:“哎哟,这小少爷,饿老鹰叼鸡——连毛带骨,吃相都顾不上咯!”
周婉仪急得拿着方格子手帕去擦儿子的嘴,半高跟鞋在青石板上跺得直响。
“家宝!怎么能用手抓,脏不脏呀!你不是不吃这种辣子菜吗?”
叶家宝护住面前空荡荡的菜盘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
“妈咪,这个肉肉比港岛大酒店的牛排好吃一万倍!我还要!”
邓逐站在灶台后撇了撇嘴。王境泽定律诚不欺我,真香永远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叶志兴擦掉咳出来的眼泪,看着平时挑食娇气的孙子。
见叶家宝此刻连体面都顾不上,只顾护食,他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
他猛地抬手,扯松脖子上昂贵的真丝领带,一把甩在肩后。
脱掉呢子西装外套搭在长条凳上,把白衬衫袖管直接撸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进口金表。
“唐局长拿前程押注,岳厂长拿订单撑腰,连我家宝都在这大口抢食。”
叶志兴环顾四周,嗓门洪亮,“我叶某要是再端着架子抿酒,那就是看不起白渠镇的父老!”
他双手端起那碗烈性包谷烧,仰头猛灌下去。
他连咽几口,酒水顺着嘴角淌进领口,他也浑然不顾。
“啪!”叶志兴放下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痛快!来!杨镇长,唐局长,岳厂长,咱们按老川省的规矩走划拳!魁星点斗!四季发财!谁输谁喝!”
后厨的蓝布门帘被一把掀开。
邓逐双手托着两口长条青竹筒,大步走出来。
蒋明紧跟在后头,垫着湿抹布端着一口滚烫的大砂锅。
锅里红油翻滚,嫩姜丝、小米辣和剁碎的带骨兔肉咕嘟作响。霸道的鲜辣香气,压过了满屋的浓烈酒气。
“让一让,小心烫手!”蒋明扯着大嗓门吆喝,“主菜来了!古法青筒鱼!子姜鲜锅兔!”
邓逐先将其中一口略小些的青竹筒,送到靠窗炉火旁的雅座上,随后将大竹筒端放在主桌正中央。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薄刃小刀,顺着竹筒的竹节中缝,利落地轻轻一别。
“啪嗒”一声脆响,翠绿的竹节向两边翻开。
一股纯净的竹木清甜,混合着江团鱼肉的至鲜,借着滚烫的白汽呼呼向上直蹿。
鱼香扑鼻,缓解了烈酒和红油带来的灼热。
靠窗的炉火旁,周固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铜丝老花镜。
他端起温好的黄酒抿了一口,看着面前那截翠绿欲滴的青竹筒,笑得畅快。
“素秋你看,邓逐这小子,大俗大雅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周固指着喧闹的主桌,“市井的烈酒,配上这文人雅士的青筒鱼。倒有点咱们当年在西南联大苦中作乐、百折不屈的意思了。”
程素秋温婉地挽起袖口,拿起木制公筷。
她轻轻夹起竹筒里一块最嫩的奶白鱼腹肉,放进周固的土碗里。
“你有感慨,那就趁热多吃两口,暖暖身子。”程素秋轻声细语地应着。
主桌上,叶志兴使劲抽动着鼻子。
刚才灌下去的烈酒酒意,硬生生被这股沁人心脾的鲜气冲散了大半。
他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竹筒里奶白如玉的鱼肉,喉结连连滚动。
这卖相,在港岛最顶级的海鲜酒楼都没见过!
“这香气……”叶志兴捏紧了竹筷子,“真的是报纸上说的,失传的青筒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