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志兴捏紧竹筷,目光落在青竹筒里奶白的鱼汤上。
热汽升腾。竹筒的清香混着鲫鱼的鲜味,直往鼻腔里钻。
“尝哈嘛,叶老。”
邓逐顺势递过去一把汤匙。
“我跟省里大师交流、复原出来的古法青筒鱼,您老给把把关。”
叶志兴咽了口唾沫,不再客气。
他抄起汤匙舀了一块滚烫的鱼腹肉,连汤带肉“吸溜”一声送进嘴里。
鱼肉碰触舌尖的瞬间,直接化作一团鲜美。
竹节内壁渗出的清甜完美托住了鱼鲜,不仅不腥,反而透着股超凡脱俗的山野清气。
“呼——哈!”
叶志兴烫得直吸凉气,双眼猛地瞪圆。他囫囵将鱼肉咽下肚,一股热流顺着食道熨帖地滑进胃里。
“当”的一声,他把汤匙磕在碗沿上,抹了一把泛油光的嘴角,嗓门不自觉拔高:
“邓老板这手艺,在港岛开酒楼绝对是御厨级别!粤菜讲究一个鲜字。
但我跑遍九龙、中环,哪怕是文华东方的大师傅,做鱼也出不来这股清气!
要是把这道菜摆在港岛,一份卖它八十块港币,那些富商名流还得排队预定!”
主桌另一头,周婉仪早就把港岛阔太的矜持抛到了九霄云外。
“嗯~这鱼太鲜了!”
她光洁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金丝眼镜腿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推。
她右手捏着筷子,在砂锅里飞快扒拉着。
“吸溜……”周婉仪倒吸着凉气,又夹起一块裹满红亮辣油的兔腿肉塞进嘴里,嚼得软骨咯咯作响。
“承礼,快!帮我捞点那个嫩姜丝,酸辣脆生,泡在饭里太好吃了!”
她嘴唇辣得通红发肿,一边吐着舌头一边推搡丈夫的胳膊。
叶承礼早把白衬衫袖口撸到手肘,端着土碗大口扒饭,没了半点少爷的斯文样。
大堂里人声鼎沸,青冈炭在炉子里噼啪爆出火星。
包谷烧的烈香、干辣椒的呛辣,混着红烧肉的浓醇,在屋梁下缠绕得化不开。
“四季发财!魁星点斗!乱劈柴哟!”
何军强和岳东良扯着嗓门划拳,脸红脖子粗,喊声震得屋顶灰尘都要落下来。
后厨里,邓逐在围裙上擦净手上的油渍,端起案板上的一个大青花瓷盘。
盘子里,一层切得薄如蝉翼、肥瘦相间的二刀肉整整齐齐地码着。
肉片卷成半筒状,上头淋着一层红亮剔透的酱油红油,密密麻麻的蒜泥稳稳卧在肉褶子里,晶莹诱人。
邓逐放轻脚步,走到马锦汉身边。
“老爷子,您最挂念的蒜泥白肉,按老规矩片的大薄片,您尝尝。”
马锦汉原本灰扑扑的目光猛地聚起光亮。
他没急着动筷子,视线越过喧闹的酒席,直直落在满脸油汗、正大谈“卖八十块”的叶志兴身上。
“好啊!我个人在屋头也做,就是搞不抻展这个味道。”
老人沙哑着嗓子开口,“不过今年的年夜饭,我要亲自做一份祭奠我姐的嘛!”
主桌上的划拳声停了。
何军强赶紧把手缩回来按在膝盖上,和老婆对视一眼,岳东良也麻溜地掐灭嘴里的大前门香烟。
马锦汉这阵子神志清醒。
他夹起一片沾满红油蒜泥的肉,在碗沿沥去多余的油。
“叶老板。”
马锦汉盯着筷子上的肉,声音干涩却掷地有声。
“你在港岛发了大财,讲究一盘菜值几十上百块钱。但在咱川蜀地界上,吃饭从来不是摆阔气,是保命,是记挂。”
他转头看向叶志兴:“做菜跟打仗一个样。油水能哄人,盐味和人心骗不了人。
小邓的锅铲正,心里头干净,他做出来的这口肉,让我觉得当年的血没白流,这条根还在!”
这番话砸得叶志兴喉咙一梗。
他低头审视自己身上那件几百块的港岛定制毛呢西装,再抬头看着老人胸前磨损褪色的军功章,以及那只断了半截小指的右手。
那点由金钱撑起的优越感,被蒜泥白肉的烟火气冲散了。
叶志兴喘着气,抱起桌上的粗陶酒坛走到马锦汉桌前。
他看都没看旁边的公道杯,直接抱起酒坛,往老人碗里倒满烈酒。
白色的酒花滋啦作响溅出碗沿,落在名贵的西装袖口上,他也浑然不觉。
“马老哥。”
叶志兴双手端碗,将碗沿压得极低,恭恭敬敬地碰在马锦汉的碗底上。
“叶某十二岁跟着父母逃难去了港岛,在外头漂泊几十年,满脑子都是买卖算计。
今天回夏州,我尝到了好味道,也从您老这里学到了东西!”
叶志兴眼眶发红,声音发颤:“这片地界的骨气,多少钱也买不来!这碗包谷烧,敬您当年的拼命,也敬这片土地走过的岁月!”
话音刚落,叶志兴仰头,咕咚咕咚连灌三大口。
六十度的烈性包谷酒顺着嘴角淌进领口,食道里火烧火燎。
他呛得连连咳嗽,眼泪花都飙出来了,却硬是咬着牙把整碗酒喝得滴酒不剩。
“好!”马锦汉端起海碗,同样一口饮尽。
烈酒下肚,老人抬手用手背狠狠抹掉胡茬上的酒珠,转头看向旁边的邓逐,朗声开口:
“小邓,世道在变,做人的脊梁不能变。有你这样重情义、手艺稳得住的后生,老百姓的日子差不了!今天老头子坐在这儿,就是替你老邓家撑场面!”
“说得对头!”岳东良一拍大腿站直身子,满脸通红地大吼。
大堂里响起一片掌声,唐发远拍得双手通红。
瑶瑶扎着两个小丫髻,踮着脚拍手喊道:“窝老汉儿做的肉肉是天下第一!窝老汉儿最撇脱!”
风雪在窗外呼啸,饭店里的喧闹直到八点多钟才渐渐歇下。
吃饱喝足的宾客们裹紧棉大衣,嘴里直念叨着“太巴适了”、“改天必来”,嬉笑着踩着积雪离开。
邓逐站在屋檐下目送众人离开。冷风吹过,他身上的酒气散了大半。
反手合上厚重的木门,上了门闩,把屋外的风雪和夜色彻底锁死在门外。
喧闹了一天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里木炭的哔剥声。
“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放假了。今天呢,给大伙发工资!”陈芝梅的大嗓门打破平静。
许月吟挺着腰,慵懒地靠坐在长条凳上。
邓逐端了盆冒热气的水过来,他挽起袖子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替妻子脱下棉鞋,将她有些浮肿的双脚按进热水里。
“舒服点没?”邓逐抬头问。
许月吟垂着眼睫,抿嘴浅笑,轻轻“嗯”了一声。
不远处,蒋明、董丽兰和周运真齐刷刷地围在八仙桌旁,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台方向。
陈芝梅快步走出柜台,怀里抱着一只铁皮饼干盒。
“蒋明,把窗帘拉严实咯!财不外露,晓得不?”陈芝梅瞪着他吩咐。
“要得要得!”蒋明一溜烟跑过去把蓝布窗帘拉得死紧,转头又把大圆脑袋凑到桌边,搓手咽着唾沫。
邓逐拿干毛巾擦干手,走到桌前,在八仙桌四个角各点了一根红烛。
昏黄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陈芝梅那张紧绷却又压不住狂喜的脸。她一扫平日的泼辣劲,俨然成了这张桌子的主心骨。
她双手托着那只掉漆的饼干盒,憋着一股劲,对着八仙桌正中央,手腕猛地向下一翻!
“哗啦啦——!”
沉闷密集的落桌声陡然炸响。
蓝灰色的十元大团结、草绿色的两元和五元钞票,连同成捆的毛票与铝制分币,一起倾泻到桌面上。
钞票混着汗味和油墨味,铺满了屋子。
烛光下,花花绿绿的钞票在桌上堆起了一尺多高,零碎的大铝镚儿顺着纸币坡面滴溜溜往下滚,“叮铃哐啷”在实木桌板上跳着欢快的舞。
整个屋子安静极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