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几个人紧盯着桌子中央,眼睛瞪得溜圆,连出气都放轻了。
蓝灰色的大团结摞了小半尺高,散着油墨香。
我的天老爷!
八十年代的万元户,那可是报纸上才敢登的神仙人物,大伙儿哪见过这么大阵仗的真金白银!
陈芝梅站在桌边,食指沾了两下唾沫,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瑶瑶趴在桌边小下巴垫在手背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奶声奶气地惊叹:
“哇——好多钱钱哦!奶奶,这些钱钱能买好多好多大白兔奶糖和肉嘎嘎!”
站在旁边的许月吟伸手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柔声哄着:
“小财迷,全买糖能把屋子都装满哦。”
邓逐走了过来。
他拿过许月吟早就帮忙裁好的大红纸,大拇指一搓,麻利地把分好的大团结往红纸里裹。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圈。
“今天就是二十九,忙活完明天就放假,也算过了一年!明早呢还要出一百套年夜饭提盒,不过不耽误大伙儿今晚数钱。”
“发工资,发年终奖!”
邓逐在心里暗爽:前世当牛做马被老板画大饼,这辈子老子终于体会到用钱砸人的快乐了。
他捏起一个厚实红纸包,抬头看向缩在最外围的人影。
“李姐,你先来。工资加年终奖,两百块!”
“嚯!”
人群里倒吸一口凉气。
普通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三十多块,这两百块抵得上大半年的干粮了。
李萍浑身一激灵,两只手紧攥着打衣角,磨蹭了半天才挪到桌跟前。
邓逐笑呵呵地将红纸包递到她怀里。
没封口的红纸里,露出一大截崭新的蓝灰色大团结。
李萍看清那厚度,吓得她手一缩,连着退了好几步。
“老板……这要不得!”
她急得方言都拐了调,两只胳膊在胸前拼命乱摆。
“俺在村里起早贪黑下地三年,屋头也刨不出这么多钱来,这钱拿在手里烧得慌!”
邓逐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腕,硬把红纸包拍进她满是老茧的掌心。
“李姐,这半年来,你每天早上五点摸黑来洗葱剥蒜。几百斤的排骨都是你一刀刀剁出来的,刮风下雪没迟到过一天。”
许月吟走上前,从身后的竹篮里拿出一卷新布,塞进李萍臂弯里:
“李姐,钱是逐哥给你发的工钱。这几尺的确良是我的一点心意,拿回村给两个娃扯身新衣裳,热热闹闹过个肥年。”
李萍低头看着怀里的红纸包和滑溜溜的布料,心里一暖。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挤出几个字:“要得……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娘!”
邓逐转身,从桌上抓起一个更鼓的大红信封,一把怼到旁边的邓海进胸口。
“海哥,你的。两百八十八块!”
邓海进僵在原地,也有些震惊:“逐弟……这搞不抻展,我就在前台切切卤肉、挑挑水,哪里配拿这么多巨款?”
邓逐把信封拍进他掌心,挑眉笑道:
“哥,男人荷包里没票子,说话都不硬气。
拿着!开春后三媒六聘备得齐齐整整,咱欢欢喜喜地去把招娣嫂子娶回咱老邓家,摆他个三天三夜的九大碗!”
一听见“招娣”两个字,邓海进的黑脸也变红了。
他把信封往怀里一揣,憨笑着直挠后脑勺:“要得要得,全听逐弟的!”
“逐哥!老板!
我的嘞?”蒋明伸长了圆滚滚的脖子往桌上瞅,咽唾沫的声音比谁都响。
邓逐捏起第三个红包,故意在他圆鼓鼓的胸脯上轻捶了一拳,板起脸说道:
“明娃,你娃儿平时打碎碗、偷吃肉,钱都扣完了,就剩三十块。”
蒋明那张圆脸瞬间皱成个包子,捂着心口嗷嗷直叫:
“啥子哟?耗子掉进空米缸里——空欢喜啊!你个黑心资本家!”
“不扣你的扣谁的?偷吃冷吃兔哪回少了你?”邓逐憋着笑,“拿着三十块赶紧爬,反正多了你也把握不住!”
蒋明抢过红包,掂了掂,立刻扒开一条缝瞄了一眼,兴奋得原地蹦起半米高:
“日哟!别豁我!三百块!发财咯!老子发财咯!”
他抓着红包在大堂里乱跑,嚣张地挥舞着手臂:
“等哈回去,我老汉儿要是再敢拿扫帚疙瘩抽我,老子反手就把这叠大团结拍在他脸上!让他好好认清,谁才是家里真正的顶梁柱!”
趴在许月吟腿边的瑶瑶咬着手指,仰脸叹道:“妈妈,明叔又犯瓜了哦?他新买的车子都被将爷爷骑走了嘛!”
大堂里顿时笑成一片。
“你个胎神,连小娃儿都看不起你!”
董丽兰顺手拿起抹布砸在蒋明背上。
“以后师弟要开大饭店,你娃儿要是还这么不着调,当心我直接开除你!”
“你咋个开除我,你又不是老板!”蒋明跳着脚闪开,不服气地哼哼。
董丽兰双臂抱胸,下巴微扬:
“我是不是老板不重要,但我可是你老板的亲师姐,你师公的亲孙女!要开你个墩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蒋明秒认怂,啪地立正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嘿嘿,都是一家人嘛,师姑!在咱们董派,师姐的话就是圣旨!”
邓逐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下一个最厚的信封,双手递到董丽兰面前:
“师姐,这半年,二厨的大铁锅多亏你稳住,辛苦了。”
董丽兰接过信封,掂出里面的分量,手腕一抖。
五百块!
在国营饭店受尽白眼,那些老帮菜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掌不了红案爆炒的火候,逼着她天天蹲在泔水桶边削土豆。
到了逐味川香,是邓逐把二号灶台交给了她,让她痛痛快快地颠勺。
董丽兰把红纸包压在心口,郑重道:
“师弟,手艺人只认锅铲,凭本事立足。
那些瓜娃子看扁女同志,是你给我搭了灶台、撑了面子。
开春进夏州城开大饭店,灶头我拿命替你盯紧,绝不给董派的招牌抹半点黑!”
“说得好!”
周运真忍不住鼓掌,见邓逐拿着信封走来,立刻后撤半步,双手抱拳:
“邓师叔,使不得。我来逐味川香是为了钻研刀工与古法川味,绝非图谋金银。平日包吃包住已受大恩,这等重礼断然不能收。”
邓逐上前一把扣住周运真的手腕,蛮横地把信封塞进他口袋里:
“行了,厨艺再高,也得买柴生火。天下的珍馐美味,全是从这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里滚出来的。”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再说了,你要是不拿工钱,明天你师公陈老爷子怕是要提着刀砍上门来!这两百块是学艺钱,也是我的买命钱,他老人家真杀过来,你必须给我抱住他的大腿!”
周运真捂着口袋面露难色:“师公脾气暴烈……我哪拦得住。这钱真是烫手啊!”
“道长,你的两百块!”
邓逐顺手把剩下的红纸包扔向竹椅上的关集。
“以后商务经理的担子挑稳点,多赚点老婆本,开春给你涨工资!”
关集接住红包,捋了捋大背头,笑着把钱揣进道袍兜里。
发完员工的钱,邓逐凑到许月吟身边,趁着大伙儿都在低头数钱,悄悄把一个系着红绳的信封塞进她的围裙兜里。
他顺手握了握她的手,挑眉低语:“他们拿的是死工资,老板娘拿的可是老板的全部身家。媳妇儿,咱家的财政大权,归你管。”
手背上传来滚烫的温度,许月吟耳根子一热,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反手在他腰间软肉上轻轻拧了一把:
“当着娃儿的面,没个正形!”
陈芝梅看着小两口眉来眼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行了,都早点去睡!明早五点就要起,各厂子职工要来取提盒,误了时辰,老娘拿扫把敲你们的脑壳!”
众人欢天喜地散去,陈芝梅抱着大账本和布包,哼着川剧高腔掀开门帘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