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环顾大堂,视线落在大灶台后头。
老爹邓义朋蹲在地上,假模假式地拿细铁条扒拉着煤渣,那颗大脑袋却探得老长,贼溜溜地盯着里屋的蓝布门帘。
邓逐从暗兜里摸出早早备好的两张大团结,猫着腰两步窜过去,将票子拍进邓义朋手里。
“老汉儿,拿着!”
邓逐压低嗓门,“千万藏严实咯,别让我妈逮着。”
才二十,打发要饭的呢?
看着这笔“巨款”,邓义朋嘴角抽了两下。
他刚想端起“白渠镇养兔名家”的架子说教两句,里屋便传来陈芝梅兴奋的干咳声。
邓义朋浑身一紧,瞬间化身川剧变脸大师,攥着钱连连点头:“要得要得,谢谢逐娃!”
他做贼似的左右瞅瞅,把钱放到嘴边“呸呸”沾了点唾沫,熟练搓成细条后拉下袜口,塞进袜底。
刚抖落裤管跺了两脚,腿边突然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瑶瑶仰着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邓义朋的脚踝:
“爷爷,你为啥子要把钱钱藏在臭袜子里头呀?窝要去告诉奶奶,说你的脚底板长钱钱咯!”
邓义朋骇了一跳,一把捂住孙女的小嘴。
要遭!
火速从裤兜里抠出两个一毛钱的钢镚,塞进她软手心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莫喊莫喊!拿去买糖吃!这是咱爷孙俩的最高机密,千万莫跟你奶奶讲,晓得不?”
瑶瑶捏着钢镚,眉眼弯成一条线,捂着嘴笑道:
“要得!窝替爷爷保密!”
邓义朋这才松了口气,抬起手背擦掉额头虚汗,转头对着瑶瑶挤眉弄眼,压着嗓子低喝:
“嗯,你那就!下次爷爷带你去钓大鲫鱼!”
“啥子哦!爷爷那是我带你钓鱼!”
邓逐看着这爷孙俩,嘴角抽了抽,这塑料保密协议估计活不过今晚。
他摇了摇头,掀开棉布帘子,一头扎进热气腾腾的后厨。
明天的年夜饭提盒可是重头戏,很多菜都要提前备好。
……
天不亮,白渠镇的街面压着一层冷霜。
逐味川香后院青砖地上,笃笃笃的剁肉声响成一片。
天气虽冷,但是大伙都忙得十分积极,毕竟昨晚发了钱,今天干完就能放假。
邓逐站在三眼土灶前,铁锅里翻滚着大团白汽。
土红糖在温热的菜籽油里渐渐化开,冒出细密的黄泡。
随着铁勺搅动,糖色转成浓稠鲜亮的暗红色。
煮透的二刀肉顺着锅沿滑进去,肥厚的肉皮朝下,热油“滋啦”一声爆响,油花四溅,霸道的荤香瞬间窜出锅沿。
捞出时,整张猪皮已经炸得红亮起皱,挂着晶莹的油珠。
“芽菜垫底,压瓷实!”邓逐用勺背敲了敲实木案板。
邓海进双手不停,抓起两年陈的土窖芽菜,混合着花椒、姜末的辛香,一把把塞进粗陶海碗里。
切得厚薄均匀的五花肉片码得整整齐齐,足足百个海碗摆满三层大竹蒸笼。
灶膛里的青冈木柴轰轰作响,肉香顺着烟囱飘出去,穿过风雪,漫到半条白渠镇正街。
上午九点,鹅毛大雪飘了下来。
饭店门前排起长龙,买到预售券的工人们揣着手,在雪地里直跺脚板。
关集换了一身干净棉袍,大马金刀地坐在柜台后收票验票,左手按着账本,右手捏着一支狼毫毛笔。
“丁字十七号!棉纺厂张均禾师傅,提盒一套!”关集拉长嗓子吆喝。
李萍系着蓝布围裙,双手捧出一只竹制提盒。
提盒外头贴着许月吟手绘的年画封条,红纸上画着抱鲤鱼的胖娃娃,透着浓浓的喜气。
张师傅递过票根,伸手接过提盒。
手腕往下一沉,他啧啧称奇:“好家伙,这分量够扎实的,够咱一大家子敞开肚子吃两天!”
忽然,前头传来一声粗暴的叫骂。
“爬开点,老骨头别挡道!”
两个披着军大衣的壮汉,歪戴着狗皮帽子,伸手猛地一推。
排在前面的退休老工人脚下打滑,一屁股跌坐在雪泥里。
为首的光头汉子胳膊上刺着青,跨过门槛便一脚踢翻旁边的长条凳,指着那堆贴着封条的竹盒冲人群大嚷:
“老子出双倍钱!不卖老子就砸场子!大伙儿擦亮眼睛,装啥子大瓣蒜!
捂得这么死,谁晓得里头是不是发酸的槽头肉和烂白菜?
个体户最会骗钱,大伙儿的血汗钱可别打了水漂!”
此话一出,排队的街坊们瞬间骚动起来。
国营饭店出事了大家都不敢去买,现在整个白渠镇就数邓逐这一家饭店了!
而且大家都对这份新颖的年夜饭提盒热情的很,这两个汉子就想着多拿几盒去倒卖。
在这个年头,十几块钱的年夜饭那是割肉的开销。
几个戴着红袖套的大娘脸色全变了,握紧票根开始往前挤:“那不行,得让我们看一眼!”
“就是,要是烂肉咋办?退钱!”
前厅顿时乱作一团。
“急个锤子。”
关集捏着毛笔,眼皮也没抬。
他手腕一压,夹在指间的狼毫笔“嗖”地飞了出去。
“啪!”
木笔杆精准地钉在光头汉子撑着柜台的指缝之间,笔尾的红毛嗡嗡直颤。
关集慢条斯理地翻过账本,掸了掸袖口:“坟坝头撒花椒——你在这儿麻鬼呢?道爷我只管算账,不管超度。再往前一步,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生辰八字。”
光头汉子脸色发白,脖子涨红,伸手就要拔出毛笔。
“咯吱”一声,后厨帘子被人一把拉开。
董丽兰拎着一把滴着热猪油的厚背大砍刀,“咣”地一声砸在柜台上,刀刃生生砍进实木寸许。
“茅厕头打电筒——找死是不是!”
她双手抱胸,眼底全是火星子,操着大嗓门一顿输出。
“再敢伸爪爪,下一锅老娘连你这胎神一起片了做烧白!”
蒋明从后头探出圆脑袋,两根擀面杖敲得梆梆响:
“治安所就在隔壁街,要不要我喊刘所长过来分肉?”
光头汉子咽了口唾沫,先看向木缝里颤动的毛笔,又瞥了眼董丽兰手边那把豁口砍刀。
他刚抬起的翻毛皮鞋硬生生在雪泥里碾了半圈,拽着同伴的棉袄袖子,灰溜溜地退到了门槛外。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时,门外的风雪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都让让!邓逐,我的五套提盒备好没得?吉普车后备箱都腾出来了!”
何军强裹着藏青色呢子大衣,快步进了门。
邓逐提着五个大竹盒从后厨走出来,稳稳摞在八仙桌上:“早就给您备齐了,何副厂长。”
何军强搓着冻红的双手,无视了周遭的骚乱,迫不及待地哗啦一声撕开红纸封条,一把掀开竹盖。
零下几度的冷空气里,一股浓郁到霸道的酱脂肉香,随着腾空的白汽轰然炸开!
五只青花海碗装得满满当当,五花肉切得整齐,颜色红亮。
排骨和粉蒸肉堆出碗沿,块块裹着浓稠的红油汤汁。
何军强瞅了一眼,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
“这香味绝了!夏州城的大饭店做年夜饭都舍不得下这种本钱,全是二刀肉,连块碎肉都没掺!”
寒风里,肉香飘进人群,排队的人纷纷咽起了口水。
前厅顿时没了声音。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工人,眼珠子全黏在了那油亮亮的五花肉上,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疯狂滑动。
不知谁的肚子带头“咕噜噜”叫了一声,紧接着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先前的恐慌和疑虑顿时飞到九霄云外,掏钱递票的手恨不得直接怼到关集鼻尖底下。
“哎哟,太巴适了!给我拿两套!”
“这要是拿回家,太有面了,我都不用做了!在家就能吃到和大饭店一样菜!”
“别挤别挤,我的票在这儿!这肉油亮亮的!”
后厨里,邓海进和蒋明埋头分装,扣碗封盒一气呵成。董丽兰守着蒸笼递菜,动作干脆利落。
邓逐靠在门框上听着外面的喧闹,眉眼间透出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