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多。
“终于卖完咯!所有数目都对的上!看来在吃饭这件事上大伙都不含糊!”
“呼!好家伙,把我累坏了!”
随着最后一套提盒交出,关集在账本上开心地画了个圈,抻了个懒腰,。
一百套提盒零差错,除去扎实的二刀肉和排骨成本,毛利才一百多块钱。
“我说老板,你甚至还推出送货上门,可是把白渠镇大伙儿的胃口全吊起来了。”
邓逐靠在柜台上,在心里复盘。
这波营销只是赚个口碑,相当于在白渠镇大伙的饭桌上刷广告,这下年后进城开店也有底气了。
他用力拍了拍巴掌。
“行了,大伙儿都停手!今天放假,初六准时开工!”
大堂里响起一片欢呼。
“好!放假过年了!”
“六天假啊?”蒋明一边解围裙一边挑眉,满脸嘚瑟,“才六天,不够我走亲戚显摆的哦。”
邓逐冷眼斜扫过去:“嫌多?人家机械厂初三就开工,放三天。你要是嫌放太久,明天就来守店。”
“别别别,六天刚刚好!”蒋明吓得缩起脖子。
邓逐大笑一声,转身从后厨一口气搬出五个大竹筐,挨个推到伙计们面前。
“今天过年,都不用回去开火了。一人一套标准年夜饭提盒。外加十斤富强粉,两瓶泸州老窖,一包广柑。”
他转向董丽兰,“师姐,你多拿点东西回去,替我跟师父问个好!”
李萍盯着竹筐里那雪白精面,还有那两条肥厚流油的二刀肉,顿时惊喜不已。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娘……”
董丽兰倒是干脆,拎起竹筐甩在肩膀上。
“师弟,够大气。这酒我拿回去,爷爷肯定高兴。”
蒋明抱着竹筐,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爽!老子回去非得让我老汉给我倒洗脚水不可!”
“出息。”关集提起东西,“我给小娟家送去。”
“变脸真快啊,有了婆娘,连你大姨程教授都忘了。”看着道长秀恩爱,蒋明心里十分不舒服。
“爬,你就是嫉妒!我让小娟给你介绍好姐妹行了吧!”
大伙儿提着年货,欢天喜地离去,饭店的木门板一扇扇合上。
“明年见,提前祝大伙新年快乐!”
“大家新年快乐!关集除外!”
邓逐一家老小也麻利地把准备好的年货搬上车,裹紧棉袄,迎着风雪往三井村赶。
……
同一时间,三井村村口。
老黄桷树下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热闹得像赶集。
在家打拼一年的王磊,今天穿了件锃亮的人造革皮夹克“荣归故里”。
这大雪天的,他冻得鼻涕直流,却硬是把皮夹克敞着怀,左手袖子高高撸到小臂,生怕别人看不见他手腕上那块能发红光的电子表。
“瞅见没?羊城买的,走字准得很!”
他夹着一根阿诗玛香烟,指点江山。
“不是我吹,南方那边的钱,好挣得像在地上捡。随便倒腾点货,一个月顶你们在地里刨食干一年!”
说着,他拉开手里的帆布旅行包,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他没直接分,而是带着一种施舍的姿态,挑着扔给前面几个平时爱奉承他的人。
随后,他又拎出一根筷子粗细的广式腊肠,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尝尝,老广的特产,你们在镇上见都见不到!”
周围的村民吃着糖,眼睛都看直了。
龚芬芳把一颗奶糖塞进嘴里,把糖纸收好过年用,凑上前围着王磊那件皮夹克转悠。
“哎哟喂,还得是我们家磊娃子有出息,自己有本事!
瞧瞧这派头,这手上的洋表,城里的大干部都比不上!
哪像老邓家那个逐娃子,平时就是在街上瞎混,穷得连耗子去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现在走了狗屎运,靠别人开个破馆子,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张老汉在棉袄上使劲蹭了蹭手,满脸堆笑:
“芬芳,人家逐娃子好歹在镇上混成万元户了。不过我看磊娃子走得远,怕是都成十万元的大老板咯!”
“万元户,邓逐那个胎神?”
王磊三角眼一翻,嗤笑出声。
他吸了一口阿诗玛,吐出个劣质烟圈:
“我当初好心喊他去羊城下海,他死活不去。
现在守着个破摊摊能挣几个子儿?他要是能发财,我今天把这棵黄角树连皮啃了!
他那馆子没倒闭吃绝户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村道远处的风雪中,猛地传来一阵野兽般的引擎咆哮。
“突突突——轰!”
一辆红色嘉陵cJ50摩托车撕开风雪,缓缓驶进三井村。
在三井村,谁家买辆二八大杠都得放挂鞭炮d当媳妇养着。
这辆嘉陵摩托出场,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三井村只有老邓家买了!
邓逐穿着军大衣,双脚踩着雪地,摘下翻毛皮手套。他身后坐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许月吟和瑶瑶。
全场鸦雀无声。
王磊嘴里的阿诗玛掉进雪窝,发出“嗤啦”一声,熄了。
没等大伙儿回过神,一辆手扶拖拉机喷着黑烟,在乔青山的驾驶下,停在摩托车后头。
车斗里坐着邓义朋和陈芝梅。
邓义朋跳下车,伸手扶下老伴,反手一把掀开盖在车斗上的厚油布。
没有小打小闹的广式腊肠,也没有大白兔奶糖。
油布底下,是两只大腊猪腿,腊香扑鼻。
旁边齐刷刷摞着半人高的精白面粉,足足五六袋。
角落里还码着三箱封着红纸的夏州老曲酒,以及成捆的洋布匹。
张老汉瞪眼,把嘴里的大白兔汤咽了下去:“义朋,你们这是把镇上的供销社打劫了?”
刚才还围着王磊拍马屁的龚芬芳等几个大妈,呼啦一下全涌到了拖拉机旁边和陈芝梅聊起天来。
王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看看自己手里那根细溜溜、可怜巴巴的腊肠,再看看邓家那辆崭新的嘉陵摩托。
这羊城也没几个买得起摩托啊!
强烈的虚荣心让他咽不下这口气,死鸭子嘴硬地往前迈了半步。
“逐娃,过个年去借钱租车买肉,回村装大壳帽,没这个必要吧?”
王磊扯着嘴角冷笑,“别是在外头搞些歪门邪道,惹了公安局的人吧?”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邓义朋抬起头来,正要开口。
陈芝梅已经上前,一口唾沫砸在王磊脚边。
“放你娘的屁!”她指着王磊的鼻子,火力全开。
“我家逐娃现在是镇上的大老板,拔根汗毛都比你腰杆粗!
他推行的兔子合作社方案,政府都是表扬了的,公安会抓他?怕是你的钱来路不正?”
王磊被骂得面红耳赤,还要张嘴反驳。
邓逐却连正眼都没看他。
他掸掉肩头的雪花,转头看向父亲,语气轻描淡写:
“爸,赶紧把油布盖好。里头那两副字画,可是省城程教授亲自书写送给奶奶的,莫搞湿了。”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直接把阶层和人脉拉到了王磊这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
瑶瑶从许月吟怀里钻出来,小手伸进兜里摸出几个红纸包。
“果子娃、云姐,你们去买糖吃!窝发工资啦!”
“瑶瑶,你终于回村啦!”
同村的两个小孩跑过来,扯开红包。里面躺着崭新笔挺的一毛钱纸币。
好家伙,这过年才有这种大红包啊!
围观的大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小丫头随手发红包都是一毛钱,这老邓家是真的发了大财!
王磊伸出去想套近乎的手彻底僵在半空,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了!”邓逐拧下油门。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蓝的烟,不偏不倚全喷在王磊脸上。
嘉陵摩托载着一家三口,拖拉机也在全村人敬畏、眼热的目光中绝尘而去,只留下王磊在风雪里疯狂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