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驶入三井村老邓家的小院。
青砖地面刚拿扫帚扫过,不见半点浮灰。
许月吟站在木板凳上,呵出一口白气,把画好的秦琼、尉迟恭门神按在门板上。
邓逐在底下托着她的后腰,仰头叮嘱:
“慢点,往左偏半寸,对,就这儿。”
旁边,邓海进踩着竹梯,把两盏红灯笼挂上房梁。
陈芝梅解下围裙,看着从拖拉机斗里卸下来的年货。
天井里堆着半人高的面粉、六十斤带皮二刀肉,还有三箱贴着红封条的夏州老曲酒。
贾月荷平时就喜欢喝点小酒,吃点卤肉。
陈芝梅嘴唇动了动,本想骂句“龟儿子乱花钱”,话到嘴边,眼眶先湿了。
前半辈子为了几分钱的油盐跟货郎吵得面红耳赤,如今这苦日子算翻篇了。
“发啥子呆嘛!”
陈芝梅扯起衣角擦了下眼角,拔高嗓门往灶房走:
“大过年的,老娘去给你们炒两个菜,年夜饭一定要丰盛!”
“妈,您快歇着!”
邓逐上前一步,顺手抽走老妈手里锅铲。
自己这么多年,除夕好像还没掌过勺?
邓逐左手扶住陈芝梅,右手挽住奶奶贾月荷,把两位老人按在堂屋椅上,朝许月吟努了努嘴。
许月吟端来两碗热花茶,塞进长辈手里。
“妈,奶奶,今天的团年饭归我管的嘛,我的手艺你们晓得噻。”
邓逐拍了下胸口:
“你们就坐着烤火嗑瓜子,等吃现成的!”
贾月荷满脸褶子笑开了花:
“要得!素芬,青山,你们两口子也坐下!今天都听我大孙的,逐娃这手艺,简直比大饭店还安逸!”
乔青山坐在条凳边缘坐立不安,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和母亲过年,他有些局促地憋出一句:
“娘,哪能让逐娃一个人忙……我们好不容易……”
“乔叔,你这话就见外了。”
邓逐按住乔青山的肩膀:
“进了这个院门就是自家人。您要是去摸灶台,传出去我还在白渠镇咋个混?”
“哥!”
乔小雁吸了下冻红的鼻子,拉着瑶瑶扒在灶房门框上,盯着铁锅咽口水:
“今天还蒸那个咸烧白不?”
瑶瑶踮起脚尖,小手拍着门框,仰头喊道:
“老汉儿,窝要吃大肉肉!肚肚都叫唤咯!”
“咸烧白早上都烧好咯,就在那个年夜饭提盒里,蒸热一下就好了。我还有个宝贝。”
邓逐系紧围裙带子,转身搬出从店里带回来的老坛子。
堂屋里的陈芝梅刚喝了一口花茶,瞅见那黑坛子,放下茶碗就往灶房走:
“逐娃,你从店里就一直抱宝贝回来,到底是啥子?”
“前段时间封的坛子肉嘛,封足十几天,能吃了。”
邓逐拍掉坛口的浮土,刀尖一挑,泥封碎落。
他掀开油纸,坛里满是冻白的猪油,半点肉色也看不见。
陈芝梅脸色一变,鼻子轻嗅:
“你个败家龟儿!这得熬多少斤板油?全让你拿来泡生肉了?
这坛子肉闷在油疙瘩里,好香哦!我以前做的咋个没有你好诶?”
连贾月荷都好奇地凑到了灶房门口,探头往坛子边瞅:
“逐娃子,你这坛子肉是有点说法的,快做,香的很!”
扒着门框的瑶瑶盯着案板上那几个洋芋,小嘴瘪了起来:
“老汉儿,怎么过年还要吃洋芋呀……肉嘎嘎嘞?”
“全是肉嘎嘎,这肉要是喂了狗,村里的狗今天都得给您磕三个响头。”
邓逐五指并拢探进坛心,从白油里拔出好几坨方肉放在碗里:
“嘿嘿!我做的一点都不会发酸臭味,今天这顿团年饭,我露一手!”
菜刀落下,砧板随之发出一声闷响,灶房里的人都停了手。
嚓的一声轻响,白油外壳裂开,露出里头琥珀色的肉皮与深红色的瘦肉纹理。
刀刃切在砧板上,发出密集的轻响,整块坛子肉化作两毫米厚的薄片,码在青花碗里。
紧接着,桑刀贴着洋芋表皮转了两圈,削皮、切薄片,十来秒便装满一竹箕。
铁锅烧得发白,邓逐没倒菜籽油,直接从陶坛里挖出一大勺乳白猪油甩进锅心。
猪油遇热化开,升起青烟。
邓逐手腕一抖,整碗坛子肉滑入锅中。
热油爆响。
原本裹在肉片表面的白油迅速化开,肉片在高温下卷曲成窝状,肥肉部分眨眼间变得半透明。
封存两个月的脂香和肉香随着锅气散进灶房。
在邓逐视野里,锅面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荧光。
正在灶膛前拉风箱的邓义朋猛吸了一口:
“我日!这啥子味儿?咋比老汉儿藏的陈年老窖还冲脑壳!”
门口的贾月荷把竹拐顿在青砖地上,满脸褶子舒展开,失声叫好:
“哎呀!把五花肉逼出了老火腿的魂儿啊!这头一锅算是让你小子给成了!”
“下洋芋!”
邓逐抓起竹箕,将洋芋片倾入锅内。
锅铲贴着锅壁翻炒,刮出金属碰撞声。
黄心洋芋吸饱了坛子肉的荤油,边缘起焦,结出一层金黄硬壳。
邓逐抓起一把干海椒段、二十粒汉源花椒,连同拍碎的老姜块和青蒜苗一同撒下。
呛人的麻辣味撞上醇厚的腊脂香,顺着热气往房梁上冲。
“起锅咯!”
邓逐单手颠锅,将整锅坛子肉炒洋芋扣进宽口大土碗。
红亮的肉片、金黄的洋芋、翠绿的蒜苗在碗里堆成小尖,油汁顺着碗沿往下淌。
方才还嫌弃邓逐糟蹋东西的陈芝梅,早就顺着香味挤到了灶台前。
她盯着碗里冒油花的肉片,咽了下口水,嘴上却还端着架子:
“看着倒还像那么回事……不过你小子头一回瞎整,万一盐巴没放对咋整?拿双筷子来,妈先替你们试哈咸淡,免得端上团年桌丢人!”
邓逐忍着笑,递过去一双竹筷。
陈芝梅夹起一片坛子肉,顺带捎上一片焦黄的洋芋,塞进嘴里。
肥肉在舌尖一抿就化,没有半点肥腻,带着岁月醇香的咸鲜味在口腔里化开;
那片洋芋外皮咔嚓脆响,里头又沙又面,吸足了肉魂。
陈芝梅把肉和洋芋咽下肚,舌尖在嘴唇边舔了一圈,半晌没吭声。
邓义朋把火钳往地上一杵,探长脖子催促:
“婆娘,你倒是开腔啊!到底酸没酸?要是坏了,老汉儿我这就端去后院倒了!”
说着,他那双大手已经往土碗边沿摸去。
啪!
陈芝梅反手一竹筷敲在邓义朋的手背上,眼珠子一横:
“倒你个大头鬼!谁准你动筷子了?!”
她端起大土碗,放到灶台内侧的干锅头上借余温炕着,抓起旁边的细眼竹筛哐地扣住,还顺手拿了把大铁勺压在竹筛顶上,叉腰堵住灶台口:
“都把口水收起来!大年三十的团年饭,还没敬老祖宗、还没放火炮儿,哪个都不准偷嘴!海进,你拿菜刀往哪儿瞄呢?切你的萝卜去!”
邓海进手一抖,菜刀磕在案板上,红着脸收回黏在竹筛孔上的视线:
“婶,我就是看那洋芋切得真匀净……”
连坐在堂屋门边的乔青山,那只独眼都往灶房瞟了三回,搭在膝盖上的大手握了又松,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瑶瑶看着被竹筛扣住的大碗,抱住邓逐的大腿直哼哼:
“老汉儿,我刚才说错话咯,你快点炒完嘛,瑶瑶的肚肚都在打雷咯!”
灶房里的肉香从竹筛眼儿里钻出来,混着滚烫的水汽顺着烟囱冲上屋顶,借着腊月三十的北风,席卷了半个三井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