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记得那位仙师在凡间的种种传说——救人于危难，降妖于荒野，护佑一方百姓。
他一路西行，见过不少神仙的庙宇，
可像镇妖仙师这样在人间有如此深厚民望的，确实不多见。
更重要的是，他从那些传说中感受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超越了仙凡之隔的东西。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切切实实与百姓同呼吸共命运的慈悲。
这份慈悲，与佛法中普度众生的理念，何其相似。
“既然附近就有镇妖仙师的庙宇，我们就去那里请仙师降临吧。”
他顿了顿，双手合十，补充道：“顺便，也拜拜。”
在玄奘看来，拜一位德高望重的神仙，与拜佛拜菩萨一样，
都是对善与正的敬仰，不分高下，不论彼此。
可这话落在孙悟空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孙悟空听到“拜拜”这两个字，整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师父，你让我拜他？”
玄奘微微一愣，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着孙悟空：“怎么？”
孙悟空越想越觉得好笑，嘴角抽了抽。
“我倒是敢拜，他敢受吗？”
玄奘听到这话，抬起眼，看了孙悟空一眼。
罢了。这个徒弟，从来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主儿。
玄奘收回了目光，没有说什么。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
从高老庄到镇妖仙师庙，不过五六里地。
路是土路，两旁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草丛中秋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像是为这支奇怪的队伍奏着一支夜曲。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山包。
山包不高，坡度平缓，一条青石台阶从山脚蜿蜒而上，直通山顶。
台阶两旁种着两排柏树，树干笔直，枝叶苍翠，在月光下像两排肃立的卫士。
高太公在台阶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到了。”
玄奘抬起头，顺着台阶望上去。
山顶上，一座庙宇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之中。
那庙不大，占地不过半亩光景，却是建得精致讲究。
白墙青瓦，飞檐翘角。
庙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镇妖仙师”。
那四个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透
着一股子斩妖除魔的凌厉气势。
月光洒在匾额上，给那几个字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更显得庄严肃穆。
庙前的香炉里还残留着白天烧过的香灰，夜风吹过，扬起几缕淡淡的烟。
玄奘整了整袈裟，肃容踏上台阶。
孙悟空跟在他师父身后，一双火眼金睛滴溜溜地转着，
将这座小庙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有一种“你小子混得不错嘛”的感慨。
猪八戒走在最后面，他的每往上走一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恨不得把这庙拆了。
可他又怕。
他怕的是那个站在这一切背后的人。
那个让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镇妖仙师，陈玄。
庙门之内，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穿过院子，便是正殿。
正殿的门大敞着，月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将殿内的情形照得半明半暗。
正殿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比真人略大一些，站在宝台之上。
神像的面容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
衣袂飘飘，腰束丝绦，脚下踩着一朵祥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要飞升而去。
这就是镇妖仙师，陈玄。
玄奘站在神像前，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他在陈家村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仙师的传说，
如今亲眼看到他的神像，那种敬仰之情更加浓烈了几分。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信徒玄奘，今路过高老庄。遇天蓬元帅转世之身，他愿改过自新，入我门下，修持佛门戒律，随我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他顿了顿，又俯首叩了一拜。
“恳请仙师慈悲，解开他身上的法咒，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玄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而恳切，没有半分敷衍或客套。
他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他的新弟子求情，也是真心实意地在相信
——这位在人间护佑了几百年的仙师，一定有着与他声望相匹配的慈悲心肠。
猪八戒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目光从玄奘身上移开，落在了那尊神像上。
那张清俊的脸，那个让他恨了这么多年的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所有人。
孙悟空双手抱胸，姿态悠闲。
他看着玄奘跪下去，一拜一拜地叩首，心里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的目光穿过殿内昏暗的光线，与神像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睛对视着。
“我都亲自来了，你还不现身一见？”
他顿了顿，那双火眼金睛中的金色光芒跳了一下，笑容加深了几分，
可那笑容里的意味却让人捉摸不透
——有调侃，有期待，还有一种“你小子别给我装蒜”的熟稔。
“怎么？还真想让我拜你？”
殿中的烛火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玄奘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只是转过了头，看了孙悟空一眼。
“悟空，不得无礼。仙师是人间真神，护佑人间好几百年了。这里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受过他的恩惠。他降过的妖，灭过的魔，数都数不清。这样的人——这样的神，值得任何人跪拜。”
玄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而郑重。
在他的认知里，镇妖仙师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孙悟空听了这话，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要不要告诉师父真相？
告诉师父，那个被世人顶礼膜拜的镇妖仙师，
其实是他孙悟空的徒弟？
孙悟空看着玄奘那张真诚的脸，心里头忽然有些发虚。
他要是说出真相，师父会不会觉这个徒弟太不老实，收了徒弟都不跟自己说？
可要是不说，难道真的要他当着师父的面，给自己的徒弟磕头？
那可就闹大笑话了。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庙门外传了进来。
“玄奘大师，我可受不住他的一拜。”
猪八戒猛的转过头去。
他认得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个声音，在他的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在他咬牙切齿的咒骂里出现过无数次，在他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出现过无数次。
那是——
玄奘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了庙门。
庙门外，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