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简朴青衣,像是山间的青竹,无需雕饰,自有风骨。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金葫芦,那葫芦不大,不过巴掌长短,
通体金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眉目清俊,面如冠玉,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住。
他正站在庙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此刻他正一脸笑意的看着庙内这一行人。
庙内,玄奘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看向庙门口那个青衣年轻人。那张脸和殿中神像有七分相似——
玄奘意识到了什么。
他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袈裟,双手合十,恭敬道。
“贫僧玄奘,见过仙师。”
真心实意的,没有半分客套。
在他的认知里,镇妖仙师就是那个护佑陈家村、在人间降妖除魔、
值得万民敬仰的人间真神。
他拜他的庙,敬他的名,求他的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猪八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青衣年轻人。
他恨不得冲上去。
将这个让他生不如死的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可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打不过。
陈玄迈步走进了庙门,从猪八戒身边走过。
那一瞬间,猪八戒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但陈玄没有看他。
就那样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那无视是如此的的不加掩饰,以至于比任何嘲讽都要伤人。
然后陈玄走到孙悟空面前,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弯下腰,恭敬拱手一拜。
那是一个极其正式的师徒之礼。
“师父。好久不见了。”
庙堂里安静极了。
猪八戒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
他的目光在孙悟空和陈玄之间来回跳跃,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叫他师父。
猪八戒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孙悟空双手抱胸,姿态悠闲。
“是啊,有段时间没见了。”
他的火眼金睛在陈玄身上打量了一番。
“你倒是混得越来越好了。好到——我进你的庙,都要拜一拜了。”
这话说得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这玩笑的底下,藏着的是孙悟空对自己这个徒弟的认可和骄傲。
他孙悟空的徒弟。在人间遍布庙宇,受万民香火,成了被世人顶礼膜拜的镇妖仙师。
这件事,说出去,他齐天大圣脸上也有光。
陈玄笑意不减。
“师父说笑了。徒儿怎么敢受您一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永远是师父。”
庙堂里再一次安静了。
这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声地漫过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猪八戒终于挤出了一句结结巴巴的话。
“他……他……他居然是你的徒弟!”
他指着陈玄,眼睛瞪得溜圆。
孙悟空转过头,看了猪八戒一眼。
“是啊,五百年前收的。我唯一的弟子,陈玄。当然,他也是你们所说的——镇妖仙师。”
而被万民敬仰的镇妖仙师陈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徒弟。
玄奘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从陈玄叫孙悟空“师父”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陷入了半空白状态。
他以为自己在拜一位德高望重值得尊敬的神仙。
可现在,这位神仙告诉他——
他是自己徒弟的徒弟,
玄奘的脑子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那这位镇妖仙师,应该叫我什么?
他赶紧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失礼念头按了下去。
这时陈玄已经转过身来,打量着玄奘。
“玄奘大师,久仰。”
玄奘下意识地弯下腰去,双手合十,想要还礼。
可他的腰弯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他该用什么礼节?对方是仙,他是人;对方是孙悟空的徒弟,他是孙悟空的师父。
孙悟空看着自己师父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父啊,您老人家别为难自己了。我和这小子是传艺的师徒。我教过他本事,他认我这个师父,这是我们的缘分。”
“所以咱们各论各的就好。”
是啊。各论各的。
他是孙悟空的师父,这是师徒之缘。
陈玄是孙悟空的徒弟,这也是师徒之缘。
这两段缘分,本就是两条平行的线,何必非要在它们之间画上一条谁高谁低的垂线呢?
出家人只讲因果缘分。他怎么倒在这上头钻了牛角尖了?
玄奘暗暗惭愧了一下,双手合十,朝陈玄微微欠身。
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此行的目的上。
“仙师,之前我这新收的徒弟八戒,确实做了错事。不过,如今他已经入了佛门,诚心改过,愿意持戒修行,随我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他顿了顿,又深深地弯下腰去。
“恳请仙师慈悲,收走他身上的法咒,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承认了过错,又表达了恳求。
玄奘虽然不知道猪八戒当年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但他相信,
以镇妖仙师在人间几百年的声望和慈悲,应该不会拒绝一个诚心悔过之人的请求。
陈玄看着这位大唐高僧弯下腰去,为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子求情,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正要说什么,这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
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慢着!你是我师兄的徒弟!那也就是说,按关系,我是你的——师叔!你给我下咒,那是欺师灭祖啊!”
玄奘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双手合十,默念佛号。
猪八戒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机会反击的困兽,
要把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愤怒,一次性全部倾泻出来。
他挺起了胸膛,下巴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玄。
有一种“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的扬眉吐气。
“所以,小子,你还不赶紧给你师叔我解开那该死的法咒?然后再给我叩头认错。”
他说完,还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孙悟空以手捂额,非常无奈。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猪头。
他是真敢啊。
孙悟空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新师弟竖了一个大拇指
——不是为了他的逻辑,而是为了他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