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微微闭了一下眼,感受着体内那道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比方才更加清澈明亮了一些,
像是某扇一直紧闭着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多谢陈仙师。
陈玄朝玄奘点了点头:
大师客气了。那金身会自行运转,你只需依本心行事即可。若是在冥界遇到什么事,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凡人了。
溪边的篝火还在静静地燃着,橘红色的光芒将几人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玄奘站在火光旁,双手微微张开,
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缓缓流淌的力量,
那金身融入他体内之后,并没有像一件外来的器物那样带着生涩的隔阂,
反而像是一股一直沉睡在他体内的东西,被忽然唤醒了,
正沿着他早已熟悉的路途,一点一点地充盈着他的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
他记起了在长安城中的那个夜晚——泾河龙王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他明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人,
却在最紧要的关头,忽然获得了足以扭转局面的力量。
那时他不明白那力量从何而来,只当是佛祖护佑、菩萨显灵。
可此刻,当他感受着体内这尊金身传来的熟悉力量时,他终于明白了。
是陈玄。
是那个未曾露面的镇妖仙师,在暗中伸出了手。
他没有现身,只是无声地力量借给了这个正在危难之中的僧人,
然后悄然退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玄奘目光落在对面那个青袍玉带的青年身上:
原来……当初在长安,也是你。
陈玄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否认:
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玄奘没有追问更多。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用那一个点头接住了陈玄那份不值一提的轻描淡写,
然后将目光收回到自己身上,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缓缓充盈的力量,
试探性的尝试全力运转。
金光从他周身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层薄薄的微光,像是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浅金。
但那光芒越来越盛,像是某种被他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向外舒展。
一层金色的光轮在他脑后缓缓凝聚成形。
那光轮极为圆润,边缘流转着细密的如同经文般的金色纹路,微微转动着。
与此同时,一阵若有若无的佛音从他周身扩散开来,
带着一种让人听了便不由自主想要合掌的韵律。
猪八戒看到这一幕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张着嘴,直愣愣地看着那个站在金光与佛音之中的师父,喃喃地冒出了一句:
师、师父……这是……成佛了?
沙悟净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他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没有说话,
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被那光芒钉住了一般,久久没有移开。
孙悟空靠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手臂环抱在胸前。
他看着玄奘周身那层流转不息的金光,又看了看旁边的陈玄,
那双火眼金睛中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他注意到了——那金身的力量与玄奘本人之间,毫无排斥,没有任何不适应之处。
那金色的光芒在玄奘体内流转得极为顺畅,
仿佛这尊金身本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终于等到了那个可以合二为一的契机。
那光芒并没有持续太久。
玄奘感知到自己已经初步掌握了那股力量的走向之后,便将金光缓缓收敛了回去。
佛音消失了,光轮淡去了,他周身的金色光芒如同退潮一般收回到他心口的位置,
只在指尖残留着几缕几不可察的微光。
他站在那里,依旧是一个僧人的模样,可他的气息已经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更加沉稳玄奥的气息。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陈玄问道:
陈仙师,贫僧该如何下地府?
陈玄负手站在一旁,夜风拂动他青色的道袍衣摆。
他看着玄奘,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这个僧人的决心,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会打开一条通往地府冥界的通道。你从那里进去,一路向南,穿过鬼门关与黄泉路,找到极阴莲池。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玄奘的面容上停了一瞬,
到了那里,你自然会看到她。
玄奘点了点头。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将另一端递到了玄奘手边。
那根与他相伴了无数岁月的铁棒,此刻正安静地横在两人之间,
棒身上的金色纹路在火光与月光的交织中泛着温润而沉稳的光泽。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只是借出一件普通的物件:
接着。
玄奘微微一怔,低头看向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金箍棒。
你这一去,虽然身上有那金仙的法力,可手上没有趁手的家伙总归不踏实。
孙悟空将铁棒又往前送了半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就别磨蹭了的干脆,
这金箍棒跟了俺老孙这么多年。希望若真要动手的时候——你不要辱没了它的威名。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那双火眼金睛中映着篝火的光,却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玄奘没有推辞,只是伸出手,将金箍棒稳稳地接了过来。
金箍棒落入他掌中的那一瞬间,一股浑厚而温热的力道沿着棒身传了上来,
像是一个沉默已久的老朋友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与新来者无声地打了第一个招呼。
一个身怀金仙法力、手持金箍棒的僧人,便这样站在了那堆篝火旁。
月光与火光在他身上交织出一层明暗交错的光影,
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比方才更加清晰分明。
猪八戒张着嘴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闭上了,
像是已经被连续震惊了几次之后终于学会了安静地接受眼前的一切。
沙悟净站在火堆的另一侧,没有说什么,但闪烁的目光表明他的担忧。
陈玄看着玄奘已经准备好了之后,才抬起右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的一声轻响落在夜色中,
篝火前方那片空地上的空间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两侧向中间撕开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