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玄奘仰着头望着玉阶上方那个举旗而笑的身影，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力绝望，最终他们还是没能救下宝象国的人。
白晶晶靠在宫墙的阴影里，望着玉阶上那个举旗的身影，
又望着虎头玄奘那副像是在慢慢往下沉的模样，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万魂幡在空中缓缓鼓荡着，旗面上的暗红纹路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了。
整个宝象国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国师殿的静室中。
百花羞坐在蒲团上。灵光流转，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然后她感觉到脚下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那震动不是从地面传上来的，
而是从更远处的某种脉络中传导过来的，
像有人在一张巨大蛛网的边缘拨动了一根丝线，
而所有连在网上的东西都同时颤了一下。
她的灵光在那一刻波动了，银灰色的光膜表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石子接连不断地投入了水面。
她睁开了眼睛，偏过头，目光望向静室紧闭的门扉之外的方向，
想要捕捉那个令她不安的来源。
可那震动已经停了。
宝象国的天空在外面沉甸甸地压着，安静得像是所有活物都把呼吸屏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一阵风穿过了整个宝象国，
把所有的灯火都吹得矮了一截，又悄悄地退走了。
她还来不及分辨什么，矮案上的金葫芦便猛地抖了起来。
那颤抖剧烈而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狂般地撞击着四壁。
葫芦的肚皮鼓起又缩回、鼓起又缩回。
葫芦肚上那些蝇头小篆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金光从纹路深处涌出来，
越积越厚、越积越浓，金色溪流把整只葫芦的表面都浸透了。
然后塞子的一声从口沿处弹了出来。
一道金色的光从葫芦口喷涌而出。
像一匹被解开了缰绳的野马从马厩中冲出来，撞开了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
金光在静室中炸开，照亮了四面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阵纹，
把整间静室从里到外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辉光。
那光中有着一个身影——毛脸雷公嘴：
俺老孙，出来了！哈哈！
他站稳了，转了一下脖颈，颈骨发出咔咔的脆响，活动了一下手腕，五指攥拳又松开。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蒲团上捧着双手、正安静地望着他的百花羞。
他的金睛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像是在确认她不是敌人之后便不再多余地关注。
他低下头看了看矮案上那只已经空了、正在缓缓变回普通金色光泽的葫芦，
又看了看桌沿那枚滚到香灰旁边的塞子，嘴角那抹笑又扯大了几分。
他没有说，也没有问你是谁。
他只是用那双金睛朝百花羞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流线，
从静室的门缝中掠了出去。
静室里只剩下那扇被他的余风推开的门在门框上轻轻地来回晃了两下，发出一阵极轻的吱呀声。
百花羞把那枚葫芦塞子从桌沿拾起来，
慢慢地塞回了葫芦口，指尖在塞子上轻轻按了按。
她把葫芦重新放在案几正中，双手叠在膝上，望着那道金光消失在门外的方向，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姐姐……我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呼吸重新沉入丹田。
皇宫广场上，陈阳的笑声还没有完全落尽。
她站在玉阶最高处，手中的万魂幡在空中展开，黑色的旗面。
她那张面孔上的笑意还在，目光俯视着广场中央那四道各带狼狈的身影，
看着猪八戒垂头杵着钉耙、看着沙悟净跪坐在地膝上横着月牙铲、
看着白晶晶靠在宫墙阴影里垂着手腕、看着虎头玄奘仰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琥珀色竖瞳中映出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没人能阻止我。
她又重复了一遍。
话音刚刚落下，她的身后上空，炸开了一道金光。
然后一个人影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玉阶下方的广场正中央。
整片广场上那些残留的暗红符文同时暗了一瞬，
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连气息都被压退了半寸。
虎头玄奘的身躯猛然一震。他看着那道落下来的人影,惊喜道：
悟空……
猪八戒带着一种像是做梦一般的颤音：
猴哥！——
沙悟净从地上站了起来，有点不敢相信？“大师兄？”
白晶晶看到是孙悟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看来黄袍怪成功了。
但紧接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孙悟空的方向低声问了一句：
他呢？那个黄袍怪呢？
孙悟空没有回头。
他只是直直地望着玉阶上那道暗紫色的身影，望着她掌中正在鼓荡的万魂幡，
望着她嘴角尚未完全褪去的那抹笑。
陈阳目光落在广场中那只正朝自己走来的猴子身上，叹了口气，无奈道。
还是逃出来了。我就知道那葫芦关不住他。那东西困得了他一时，困不了他一世。
但由于反派任务需要收尾，于是她只能对孙悟空说。
你出来了又怎么样？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吗？宝象国百姓的魂魄已经全部入了这幡中，他们回不来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宝象国人的魂魄，我就全收下了。
孙悟空眯起了眼睛。
他对救宝象国的人没兴趣。
他心里想的压根儿不是那些魂魄。
他想的只是他堂堂齐天大圣，被一个葫芦关在里面压了这些天，
在那个幻境里趴在五行山底下做了一场又一场的重复梦，差点连自己是谁都恍惚了。
那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俺老孙对救宝象国的人没兴趣，那些人的魂魄在不在那幡里、能不能出来、回不回得来——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要打死你。报之前那一葫芦的仇。
说着孙悟空伸出手来，朝天空大喊一声
“棍来！”
国师殿的方向，就在那座飞檐高挑的殿宇正中央，一道沉闷的爆裂声炸开了。
瓦片和木屑裹着尘土冲天而起。
一根通体泛着金光的铁棒从那片废墟中破空而出，
它冲破屋顶时带起的力道把周围几丈内的瓦片全部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