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顶那道身影已经小成了一粒极亮的星，然后那粒星子往云层里一没，便彻底不见了。
天空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蓝得澄澈，几缕薄云懒洋洋地浮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奘继续目视前方
走吧。
官道重新向西伸展开去，四个人继续上路。
天庭。
陈玄在凌霄宝殿中站定，躬身行礼。
陈玄，向大天尊复命。
高台上玉帝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
不必细说了。你做的那些，我都看到了。
陈玄的肩头微微一凝，随即又松开了。
他早该料到，这三界之中，有什么事是玉帝看不见的呢？
估计和之前一样，还看了现场直播。
陈玄，这次的事情，你干得很好。成功拖延了西行的进度，而且，还让玄奘对佛门产生了质疑。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这一步棋落得不错。西行之路本是佛门布局，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算好的点子上。你在宝象国这趟一搅，虽说是虚晃一枪，但虚晃有虚晃的用处——那根刺埋在玄奘心里了。生根发芽是迟早的事。
陈玄躬身应道：
不敢居功，职责所在。
玉帝没有接这个谦辞，目光在陈玄身上停了停，忽然话锋一转：
你那个分身，是叫陈阳吧？
陈玄一怔，随即应道：
是。陈是我的姓，阳——指的是她那具极阳莲藕身躯，内蕴极阳之气。我用了身外化身之法，将自己的一部分元神注入其中，炼成了她。
极阳莲藕。
玉帝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里有一丝赞许的意味，像品鉴一件难得的器物，
极阳之物本就稀少，能蕴藏极阳灵气的更是可遇不可求。你那元神分出去，又借莲藕重塑，这身外化身便不是寻常的虚影傀儡，倒像是另一个人了。
陈玄沉默了一瞬，低声道：
她……确实有自己的性情。
玉帝微微点头。
八九玄功里的身外化身之法，朕一向知道它的玄妙。与老君的一气化三清，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既是有了独立性情，便不该总拴在身边当个影子使唤。朕建议你——让她在凡间自行历练。山高水长，人情冷暖，世间万般滋味都尝一尝，或许于她、于你，都有不同的收获。
陈玄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玉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话里的二字虽然说得随意，但从凌霄宝殿上落下来，就不是寻常的。
多谢大天尊指点。
接着陈玄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伸手入怀，取出那枚金葫芦。
大天尊，那黄袍怪……还困在葫芦里。如何处置，请大天尊示下。
玉帝的脸色在那一刻沉了下来。
像一片厚重的云缓缓压过天际，遮住了日光，天地之间骤然暗下来几度。
殿内那些柱子上的金龙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缩了缩，又恢复了原状。
奎木狼。妖性难驯，执迷不悟。
他本是二十八宿之一，朕予他星官之位，授他天庭尊荣。他倒好，为了一己私情，私自下界为妖，占山为王，生食百姓血肉，败坏天庭威仪，辱没星官体面。
玉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低比高更让人生出寒意，
百花羞已经醒悟回头，他却还困在那段孽缘里出不来。朕给了他机会，他不要。
陈玄托着葫芦，一动不动。
玉帝的判决落下来，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奎木狼不得返回天庭。让他去轮回百世，投生人间，历经百世苦难，尝遍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百世之后，若他能真心悔悟，再议。
那百花羞……陈玄轻声问。
玉帝的脸色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微微松了几分。
百花羞虽然私自下凡轮回，触犯天条在先，但她到底是披香殿的玉女，下界走这一遭，吃了不少苦头，也总算没有沉沦到底。
玉帝的语气平和下来，
好在她及时回头，认清了是非，大彻大悟，自行恢复了天仙修为。既然是回头了，朕便不再追究。让她回披香殿继续任职吧。
陈玄躬身道：
遵大天尊法旨。
他将葫芦收入怀中，那葫芦在他胸口的衣襟里安静下来了，不再颤动。
仿佛里面的奎木狼也听见了那个判决，正在一片看不见的沉暗中，
缓缓接受了自己将要踏入长达百世的轮回之路。
没有人知道百世之后他还是不是他，没有人知道那些苦难会不会真的让他悔悟。
但那都是后话了。
对此刻的天庭来说，一个执迷不悟的星官，一桩跨了三界的孽缘，便在这一声判决里画上了句号。
陈玄退出凌霄宝殿，天风迎面吹来。
他站在南天门外，脚下是无边无际翻涌的云海，云海之下是那个他刚刚离开的人间。
他忽然想起玉帝的话，让陈阳在凡间自行历练。
陈玄微微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
她在凡间，山高水长，云阔天低。
她可以去看那些他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可以去走那些他绕过去的弯路，
可以去遇见一些和他无关的人、经历一些不是他安排的际遇。
她不再是谁的分身，不再是谁的影子，
而是一株从莲藕里长出来的、有了自己根须的植物，在陌生的泥土里试着伸展枝叶。
陈玄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南天门，朝凡间而去。
三十三天之上，兜率宫。
太上老君站在宫外一处突出的平台上。
那平台延伸出去，四面没有栏杆，脚下是万丈高空和层层叠叠的云海。
他望着脚下的云海，目光不知落向了哪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童子抱着一个很大的丹葫芦，
气喘吁吁地跑上平台边缘，在离老君三尺远的地方站住了。
师父，兜率宫丢东西了。
老君没有回头，他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明说，只是随意道：
丢了什么？
童子见师父问得不急，便也稳了稳心神，伸出细细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着数：
紫金红葫芦，阴阳二气瓶，幌金绳，七星剑，芭蕉扇。
他数完一件就顿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数漏，等五件都数完了，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金童师兄和银童师兄，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