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小心地问：
师父，是不是他们拿的？
老君没有立刻说话。
平台下方，云海翻过一层又一层，
远处的天边有一线极淡的晚霞正在慢慢铺开，将那些云层染上了薄薄的金粉色。
他望着那片霞光，微微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他们拿走的，那就让他们拿走吧。
童子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他抱紧了怀里的丹葫芦，有些疑惑道。
可是师父，金童师兄和银童师兄带着这些东西下去凡间，万一闯了祸怎么办？
老君终于微微侧过身来，目光从云海上收回，落在童子那张写满了担忧的小脸上。
他淡然道
万物皆有定数。那些东西放在兜率宫里，也该出去见一见世面了。金童银童跟着我修行了这些年，一身本事总得有个用武之地。至于东西嘛……
他顿了一下，
到时间了，东西会自己回来的。
童子似懂非懂地了一声，抱着葫芦又站了一会儿，
目光也学师父那样望向远天那一片金粉色的霞光。
师父说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
他从来没见过师父说过的话有不算数的。
凡间的风比天庭的柔软得多，裹着人间烟火的暖意和市井里飘出来的气味。
陈玄从一道无人注意的巷口走出来时，
黄昏正从西边的屋顶上漫过来，把整条长街的瓦顶都染成了温润的琥珀色。
他在镇上转了两圈，拐进一座酒楼。
酒楼不大，一楼散坐着七八桌客人。
陈玄没在一楼停，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静些，窗边只坐了一道人影，正侧对着楼梯的方向，一只手搁在桌面上，
另一只手托着腮，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整个人像一幅被框在木格窗中的画。
陈阳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不再是宝象国的紫色道袍，
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色襦裙，腰间系了一根浅青色的带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再简单的衣饰穿在她身上，都压不住那张脸上那种不属于凡俗的清透。
从陈玄走上二楼到在他对面落座，短短几步路的时间里，
邻桌三个正在喝酒的布衣汉子已经偷偷瞟了这边七八回。
坐在最外侧的那个甚至端着的酒碗都忘了往嘴边送，
就那么举在半空中，碗沿斜了，酒洒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
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慌慌张张地低头喝酒，耳根红了大半。
陈玄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抬眼望向陈阳。
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玉帝都夸了。
陈阳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然后淡淡开口：
我是你的分身，我们双身一魂，夸我其实就是夸你。
陈玄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别这么说，搞得我很自恋似的。夸你便是夸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阳看着他笑，脸上仍没什么波澜，但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陈玄收了笑，身体微微前倾，神态变得认真起来。
玉帝还说了另一件事。他说让你一个人在凡间历练，说这样对你有好处。
陈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把话说完。
陈玄接着说
我琢磨了一下，我觉得挺有道理的。你在凡间走这一遭，从宝象国出来之后，身上那些东西已经开始变的不一样了。回头想想，从前的你是我念头的延伸，想什么、做什么、走哪条路，都是我这边主魂念头一动，你那边便有了。可我觉着——如今你该有自己的路了。
陈阳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双清透的眼睛望着陈玄。
你觉得有道理就行。我听你的。
陈玄叹了口气，有点无奈道。
你虽然是我的分身，但我从来没打算干预你的自由。陈阳——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是。两个字落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仿佛这两个字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落下来。
你可以自己做选择的。
陈阳忽然沉默下来了。
窗外的市声还在涌动着，但那些声音到了她耳畔，
仿佛都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闷闷的。
自己做选择。
她轻轻重复了这几个字。
陈阳诞生至今，其实还不到一年。
按凡间的算法，她才一岁。
那一岁不是从襁褓里爬出来的年岁，
她的记忆从混沌中苏醒的那一刻起，
便已承载着陈玄分出去的那元神里储存的百年见闻和修行的碎片。
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天地有多宽、知道法术如何运转、知道人间的礼数与天庭的规矩。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一切都是按陈玄的意思行动的。
他的意愿就是她的方向，他的抬手就是她的起落。
后来有了自己的面目、自己的性情，但跟在宝象国那场剧本里，
她仍是顺着他的布置，走他画好的路线，说他对好的台词。
没有选择过的人，面对这两个字的时候，会感到一种空旷的茫然。
像一个人站在一座从未走过的渡口前，面前是三四条不同的水路，
每一条都通往看不见的远方，她得自己挑一条，然后踏上去。
陈阳想了很久。陈玄没有催她，给她留出了足够的时间，不急，也不问。
终于，陈阳抬起了眼。
她看着陈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选择一个人去历练。我想要知道，这世间其他的光景。
陈玄目光落在对面那双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眼睛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养的女儿长大了。
他笑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玄的话就这么被打断了。
他偏过头去，目光越过几排桌子和食客们的肩背，落在楼梯口那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桃粉色的锦袍，粉头油面的。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家丁模样的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膀大腰圆的。
那公子哥的目光从踏进二楼的瞬间就钉在了靠窗的桌子上，
准确的说是钉在了桌边坐着的陈阳身上。
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色欲。
他迈着方步走过来
啧啧，这满镇子的庸脂俗粉我见多了，倒没想到在这小破楼里还来了这么一位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