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从昨夜跪到今晨的冰冷和麻木,在这一刻松动了大半。
他原以为镇妖仙师庙会像那座荒寺一样,
无论他叩多少个头、淌多少滴血,都只还他以沉默。
可他没有想到,仙师庙的回应来得这样快,这样干脆。
虽然不是仙师亲自出现。但那又如何?
白婉儿站在殿门口,回眸看了玄奘一眼,目光里带着催促。
玄奘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望向角落里一直静立不动的小白龙,低声说:
你先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小白龙化为人形后便一直沉默地守在殿柱旁。
他闻言,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玄奘朝小白龙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白婉儿。
白婉儿也不多话,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牌,指尖在牌面上轻轻一划。
玉牌顿时泛起一层柔润的光晕,像水面被石子点破,一圈一圈漾开。
她将玉牌往身前的地面上一掷,光芒在落地的瞬间地铺展开来,
化作一片约莫三尺见方的云团,银白中透着青碧,像傍晚天边将暗未暗的那一隙天光。
站上来。
白婉儿提裙踩了上去,云团稳稳托住她的靴底,连一丝晃动也无。
玄奘没有犹豫,迈步踏上云团。
白婉儿喝了一声——
云团骤然升起。
青溪镇的轮廓在他们脚下迅速缩小,屋舍变成棋子,街道变成丝线,
整座城像被谁按进了一幅铺开的水墨画里。
风扑在脸上,起初还带着人间的烟火气——然而越往上,风越干净,
最后连温度都褪了,只剩下一种清冽得沁入肺腑的凉。
玄奘低头看了一眼。
人间已经远成了一片青灰色的阴影,山脉像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河流像一根银亮的丝线,弯弯曲曲地缝在大地上。
他忽然觉得,原来他走了那么多的路,从高处看,竟这样小。
白婉儿提醒道
抓紧了。快了。
前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从裂隙里涌出来,一寸一寸地铺满天地。
而此刻,莲花洞里,是另一番光景。
石床上,银角大王半倚着墙,一只手臂缠着厚厚的白布,
白布底下透出淡淡的药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可活动明显利落了许多。
金角大王看着他说道。
尽量少动弹。药要渗进骨头缝里才有用。你那断臂虽接上了,可筋脉还没长全,再乱动,回头还得重新接一次。
银角闷哼一声,把脸别到一侧,怒意未消
可恶的孙悟空……我非要让他付出代价不可。等他出了那葫芦,我要——
金角大王打断他:
银角,冷静一点。
银角满腔的怒意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金角大王认真道:
孙悟空现在被收进葫芦里,那是我们手中最大的一张牌。你别去动那葫芦。那猴子有多狡猾你是知道的,但凡给他一丝缝隙,他就能从石头缝里翻出天去。
让他安安静静地在葫芦里待着。等我们什么时候觉得稳妥了,什么时候再料理他。现在……
他直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银角。
别冲动。别给他机会。
银角把后脑勺重重靠回墙上,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知道了。
金角大王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说道:
可别再生事了……
这时银角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认真琢磨过后仍未解透的困惑:
对了,你为什么要放走那唐僧?
金角挑了挑眉,没急着答。
银角自顾自说了下去:
菩萨让咱们在这设局抓他,说了只是抓,不要动他一根汗毛。当时我也没多想,既然是菩萨的吩咐,咱们照办就是。
可现在你把那个最值钱的——玄奘本人给放了。那咱们费这么大劲、折了我一条胳膊,图的到底是什么?菩萨那头的交代,又怎么说得过去?
金角大王听完,伸手在银角未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拍了一下,带着几分兄长式的安抚。
放心。他会自己回来的。
银角皱了皱眉。
金角大王解释道:
那唐僧是什么人?菩萨亲自点名的取经人,十世修行的好人,圣僧。他这样的人——会抛下自己的徒弟吗?
银角像是想通了:
所以,你把玄奘放出去,不是心慈手软,是……
金角接过话头。
是让他自己去想办法。他一个凡人和尚,又不认识什么神仙。他越折腾,就越走投无路,到最后——他只能回来求我。
银角听完,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抬眼看向金角,目光里那些烦躁终于散去。
大哥就是比我有脑子。我光想着怎么把那猴子剁了解恨,你就已经在想下一盘棋了。
金角大王只是笑了笑:
你想事情太直,容易吃亏。以后遇事多想想……
银角不耐烦道
行行行,知道了。
而洞府最深处,石牢里面,
猪八戒仰着头望着牢顶那道窄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微光,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颓丧。
老沙,咱们这次是真的要完了。
对面角落里,沙悟净盘腿坐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他闻言,没有接话。
猪八戒见他不应声,自顾自地继续嘟囔:
连大师兄都被那葫芦收了。那可是大师兄啊!齐天大圣!说收就收了……师父修为又不高,他能有什么办法救咱们?
他说到这里,忽然烦躁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这回是真完了。我就等着下油锅了。
沙悟净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猪八戒那张写满了我不想死的脸上,看了两息,然后开了口:
二师兄,我们会不会被救,不重要。
猪八戒愣了一下:
什么?
沙悟净语气平静:
师父没事就好了。
猪八戒惊讶的看着沙悟净,最终只能无奈的说了句。
老沙,你是真有病。
沙悟净不搭理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猪八戒把脑袋往栅栏上一磕,闷闷地补了一句:
算了。和你说这么多干什么。我就等死就好了。
石牢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