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腾身而起,龙尾一摆,整条黑水河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底下掀了一下。
河床上的泥沙被搅起数丈高,暗流被龙身撞碎,化作无数漩涡向四面八方扩散。
敖听心紧随其后,橙红色的龙身从另一侧翻搅上去,
龙爪撕开那些“活着”的水流,龙尾扫过之处,那些凝滞的、有意识的水被硬生生打散。
一白一橙,两条龙在黑水河中翻江倒海。
河水像是被煮沸了一样翻涌。
岸边上,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忽然眉头一动。
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河面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掀起来,越掀越高,越掀越急。
猪八戒也被震醒了,揉着眼坐起来,看见黑水河翻成那样,嘴巴张成了圆形。
“哎哟!这是怎么了?小白龙在下面跟那妖怪打起来了?”
孙悟空盯着河面,火眼金睛亮起来,看了一会儿,嘴角一咧。
“不是打。是在拆家。”
河底,小白龙和敖听心还在翻搅。
白龙撞穿了一层又一层暗流,橙龙撕开了一道又一道水幕。
那些“活着”的水流拼命地缠上来,想要困住他们,
可两条龙的力量太大,龙族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控水天赋,让那些暗流根本近不了身。
水在龙面前,终究是水。
就算被炼化了,也是水。
龙治水,天经地义。
忽然,小白龙停住了。
他悬在水中,龙首转向河底深处某一个方向。
敖听心也停下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方向,河底深处,一个横向的巨型漩涡缓缓转动着。
漩涡极大,几乎占据了整片河床的一侧,漆黑一片,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水流绕着漩涡边缘旋转,却一丝一毫都不往中间泄,
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把整片水域挡在了外面。
小白龙盯着那个漩涡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主人家把门打开了,要迎接我们进去。”
敖听心在他身旁,龙身微微绷紧。
她看着那个黑沉沉的漩涡,心底本能地升起一股警惕。
“会不会是陷阱?”
小白龙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也没有必要。毕竟整个黑水河都算他的地盘。他想对我们动手,用不着开个门引我们进去。直接在河底动手,地利全是他的。既然开了门,那就是有话要说。”
他顿了顿,又说:
“况且,我大师兄还在岸上等着。他的棒子下一刻就能把这河掀翻。他不敢。”
说着,白龙周身白光一闪,身形收拢,重新化作了白衣青年。
他踩着水,朝那个漩涡游了过去。
敖听心犹豫了一瞬,也跟着化回人身,白衣银纹,跟在小白龙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了那个巨大的横向漩涡。
漩涡之内,水消失了。
小白龙落在一处干燥的石地上,抬头四顾。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极高,石壁光滑,上面嵌着几颗夜明珠,散着幽冷的光。
洞穴深处有灯光传来,暖黄色的,一跳一跳的,像是油灯。
空气里没有河水那种腥浊的味道,反而带着一丝干爽的、类似于焚香的气息。
敖听心落在他旁边,也四处打量着。
她的脚步很轻,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可这洞府里没有任何埋伏的迹象。
石壁干净,地面整洁,连角落里的石凳都摆得规规矩矩。
两个人顺着灯光往里走。
走近了,首先听到的是一阵念经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溪水淌过石头。
敖听心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一下。那念经声很熟,是玄奘的声音。
小白龙也听出来了。他的眉头微微一动,脚步加快了些。
两人转过一道石壁,走进了一间宽敞的洞府。
那洞府收拾得干净整洁,石桌上摆着一盏油灯,
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然后他们看到了玄奘。
玄奘盘膝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台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正在念经。
他的脸色平静,气息平稳,身上那件僧袍虽然沾了些水渍,
可整个人干净整齐,没有一点被囚禁的模样。
水绳早就不见了,石台旁边的地上也没有锁链。
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在自家禅房里打坐。
而他对面,盘膝坐着小鼍龙。
那是一只巨大的鳄形妖怪,满脸甲质鳞片,
头顶龙角泛着青光,身量比玄奘大了不止一圈。
可此刻他坐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上,姿势笨拙,却神态恭敬。
他闭着眼,跟着玄奘的念经声,一字一字地听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诵。
那场面实在太诡异了。
诡异得小白龙和敖听心站在洞府门口,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茫然。
他们下来,是来救人的。
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他们翻江倒海,搅得整条黑水河不得安宁,逼着小鼍龙开了门。
可进来之后,看到的是玄奘在念经,小鼍龙在听经。
仇人之间,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讲,一个听,像师徒,像友人。
小白龙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敖听心站在他旁边,手慢慢从剑柄上松开了。
她看着玄奘,此刻盘膝坐着,面容平静,像是从来没有被绑架过一样。
她忽然想起陈玄交代她时说的话。
他说,玄奘和那妖怪有一段因果要处理。
她当时没太明白,此刻站在这里,忽然有点懂了。
念经声停了下来。
玄奘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向洞府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小白龙和敖听心身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一笑。
“你们来了。”
语气平淡,像是在招呼两个来串门的邻居。
小鼍龙也睁开了眼。
他转过头,看见小白龙和敖听心,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小白龙看着他,又看了看玄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师父,您没事吧?”
玄奘点了点头。
“没事。这位小友,跟贫僧聊了聊。聊得还不错。”
他说着,侧头看了小鼍龙一眼。
小鼍龙被这一看,龙角微微垂了垂,
像是被先生夸了的学童,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小白龙站在原地,看了看玄奘,又看了看小鼍龙,最后看了看身旁同样茫然的敖听心。
“……啊?”
小白龙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勉强把眼前这一幕和“师父被妖怪抓走了”这个前提对上。
敖听心站在他旁边,表情也差不多。
她看着玄奘,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位玄奘大师,她在天庭就听过他的名号
——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金蝉子转世,佛门高僧。
可高僧归高僧,她没想到高僧能高到这个地步。
被人抓了,绑在洞府里,结果几个时辰过去,
绑他的人坐在对面听他念经,恭恭敬敬得像个小沙弥。
她心中大呼离谱。
靠嘴皮子,把这小鼍龙忽悠瘸了?还对他毕恭毕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