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下打量敖听心，嘴里啧啧有声。
“杨戬那厮，俺老孙认识他多年，从大闹天宫那会儿就跟他打过。他那张脸，冷得跟石头似的，见了谁都是一副‘你欠我钱’的模样。他居然有女儿？还是龙女？”
他忽然停住脚步，一拍脑门。
“你是龙女——也就是说，他老婆也是个龙女。杨戬那小子，娶了龙女？这真没想到啊。”
孙悟空眼里那点惊讶慢慢变成了促狭的笑意。
他想起杨戬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眉眼沉静的龙女，忽然觉得这事有意思极了。
“行啊杨戬。闷声干大事。娶了龙女，生了女儿，藏得严严实实的，三界都没几个人知道。俺老孙回头得找他好好说道说道。”
敖听心站在那里，听着孙悟空这些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的话，
面上没怎么变，可眼底带了一丝笑意。
她想起父亲杨戬那张冷脸，又想起陈玄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
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虽然性子完全不同，可有一个地方很像——都藏得深，都不爱跟人说。
孙悟空又好奇地看向小鼍龙。
他围着那妖怪转了半圈，上下打量，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真的服了？心甘情愿的？”
小鼍龙尴尬一笑。
“以前是小龙不懂事，冒犯了玄奘大师。”
然后他抬起头来。
那表情像是看透了一切。
“不过现在我悟了。以前我被仇恨困住心灵，不得解脱。日日夜夜想着报仇。那些念头缠着我，把我困在这黑水河底。我修不了道，静不了心。”
他转头看向玄奘，目光里全是敬服。
“是玄奘大师给了我一片净土，让我得以安放心灵。”
说着，他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朝着玄奘，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我愿皈依大师门下，日日听取教导。”
孙悟空看着跪在地上的小鼍龙，又抬头看了看玄奘，没说出话来。
猪八戒胖脸上全是难以置信。沙悟净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敖听心看着跪在地上的小鼍龙，眼底那点古怪的神色又浮了上来。
玄奘走上前，笑着把小鼍龙扶起来。
“小伙子，不必如此。我要西行取经，不便收你。不过——”
他从包袱中取出几卷薄薄的册子，递到小鼍龙手中。
“我会留下几本佛经，你可以留在黑水河自行参悟。”
小鼍龙接过那几卷佛经，捧在手里，脸上那层失望藏不住，可他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都听大师的。”
孙悟空和猪八戒看着这一幕，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目瞪口呆。
师父还有这能耐？
方才在岸上他们还商量着怎么下去救人，又是让猪八戒下水，又是让小白龙出面。
结果呢？
师父自己在洞里待了几个时辰，把妖怪降服了，人家还感恩戴德地磕头。
他活了这么多年，降妖除魔从来都是靠棒子，靠拳头。
可师父靠的是一张嘴。这算什么？
玄奘轻轻走到孙悟空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知识就是力量。”
这个时候，天也刚好亮了。
东边的日头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黑水河上的雾气照得一片金红。
河面上的黑水在晨光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暖色，不再像夜里那么阴森。
两岸的荒草和碎石都被照亮了，连那空气里的水腥味都淡了些。
小鼍龙捧着手里的佛经，走到河边。
他回头看了看玄奘，又看了看孙悟空几人，然后弯下腰，身形在晨光中缓缓变化。
甲质鳞片收拢，龙角延展，四肢拉长，衣衫化成水流。
片刻之后，黑水河边上伏着一条巨大的鳄形龙，
身长数十丈，龙角弯如新月，青黑色的鳞甲在朝阳下泛着沉厚的光。
他伏在岸边，龙首低垂，脊背平坦，像是在请他们上背。
玄奘走上前，在龙颈旁边站定，伸手拍了拍那青黑的鳞甲。
掌心里传回一片冰凉的触感，可那冰凉底下，有一种臣服的温度。
“有劳了。”玄奘说。
小鼍龙微微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像是在应他。
孙悟空大步走过去，踩上龙背，还跳了两下，试了试稳不稳。
猪八戒，沙悟净和小白龙也跟着上了龙背。
敖听心站在岸边，看着他们。
“你呢？”孙悟空回头。
敖听心朝孙悟空几人欠了欠身：
“我回天庭复命。”
孙悟空点点头。
小鼍龙龙尾一摆，缓缓离岸，朝着黑水河对岸游去。
晨光照在它的鳞甲上，泛起一层青黑中带着暖意的光泽。
河面被龙身分开，浪花向两侧翻卷，又慢慢合拢。
过了一会，天庭，镇妖仙师殿。
敖听心站在殿中，将黑水河一事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得仔细，从奉令前往，到河中遇小白龙，到两人翻江倒海逼小鼍龙开门，
再到洞中看见玄奘念经、小鼍龙听经的场面。
最后她提到了那个神秘人——帮小鼍龙炼化黑水河、不要回报、不留姓名的人。
敖听心说完，看着陈玄
“我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平白无故帮小鼍龙炼化一整条河，这太蹊跷了。”
陈玄坐在主位上，听完了全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听到“神秘人”三个字时，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等敖听心说完，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平静开口。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
敖听心一愣，但没有多问，依依不舍的看了陈玄一眼，然后就走了。
殿里只剩下陈玄一个人。
他陷入了沉思。
那个神秘人，就是他。
他提前在西行之路上布了这一局。
小鼍龙守在黑水河，等着玄奘路过。
他查过这小鼍龙的来历，知道他和玄奘之间有一段因果
——泾河龙王的死，龙鬼被灭，这笔账转嫁到了玄奘头上。
按理说，这一段因果该由玄奘自己去解。
可陈玄想看看，如果给小鼍龙加一把力，让他强一些，这场因果会怎么走。
他帮小鼍龙炼化了黑水河。
整条河化为耳目手足，天仙修为配上地利，寻常仙神下去都讨不了好。
他想看看，这样的对手，玄奘师徒会怎么应付。
是需要孙悟空出手，还是沙悟净和猪八戒合力，亦或是小白龙出面。
他想借此看看西行路上的变数，
看看自己布下的这些小棋子，能不能在取经的洪流里激起一些浪花。
可他没想到，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小鼍龙变强了，玄奘却根本没有动手。
从头到尾，孙悟空没出手，猪八戒没出手，沙悟净没出手，
连小白龙下去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
玄奘就坐在那里，靠嘴皮子，把一个小鼍龙说得心服口服，跪地磕头，要皈依门下。
陈玄靠在椅背上，想着想着，无奈的笑了。
蝴蝶效应吗？
他加强西游之难，西行之人也相应地变得更强了。
陈玄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殿外的云海翻涌着，日光落在上面，铺开一片金色。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