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他们继续西行。
黑水河的水依旧黑沉沉的,没了小鼍龙坐镇,
河里的暗流反倒安静了不少,像是一条普通的大河,静静地淌着。
小鼍龙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他坐在玄奘坐过的那张石台上,把那几本佛经摊在膝头,一页一页地看。
洞里只有水声和他低低的诵经声,倒比从前安生了许多。
他看得入神,连洞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让你看,你还真看啊?还看得这么认真。”
小鼍龙猛地回头。
洞府门口站着一个人,简朴青袍,面容俊朗。
小鼍龙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
那层遮在记忆上的雾,那个看不清脸的神秘人,那个帮他炼化了黑水河却不留姓名的人。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拼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他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发颤。
“是你。那个帮我炼化黑水河的人。”
陈玄语气平静。
“你说错了。我是帮我自己炼化黑水河。不是帮你。”
小鼍龙一愣。
陈玄抬起右手。手掌摊开,五指微张。
黑水河动了。
整条河的黑水从洞府石壁外面涌进来,不再是方才那种安静的模样。
水流变得湍急、狂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深处唤醒。
可那不是小鼍龙唤醒的。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对黑水河的掌控正在消失。
他试着去抓,可什么都抓不住。
整条河都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些他曾经能感觉到每一滴水的耳目手足,此刻全部断了。
黑水涌入洞府,在他身周盘旋、翻涌、收拢。
水绳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住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脖颈。
那水绳和玄奘被捆时一模一样,可力道完全不同。
玄奘被捆的时候,水绳是死的,只是束缚。
此刻缠在他身上的水绳是活的,每一圈都在收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小鼍龙动弹不得。
他眼底浮起一层真切的惊惧。
“你要干什么?!”
陈玄看着被黑水捆得结结实实的小鼍龙,轻笑一声。
那笑让可小鼍龙脊背一阵发凉。
“放心,不会要你命。拿你做个实验。”
小鼍龙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然后他眼前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纯白之光。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一瞬间就把整座洞府填满了。
小鼍龙在那片白光中僵住了。
他的意识还在,可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耳边的水声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寂静。
白光中,陈玄站在原处,右手保持着摊开的姿势,左手竖了一个剑指。
一股奇异的气机从他周身散开,和那白光融为一体。
白光缓缓散去。
洞府里重新暗了下来,一切都和方才一样,只有小鼍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呆滞,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方才那种惊惧、挣扎、粗重的呼吸,全都不见了。
他像一尊石像,站在原地。
陈玄收回右手,看了小鼍龙一眼,满意的点头。
风雷弥彰经的弥彰篇,结合幻梦大法,效果不错。
就是细节还显粗糙,还有的改进。
他转过身,朝着洞府门口走去。
小鼍龙的脚步动了。
他跟在陈玄身后,走出了洞府,动作僵硬而机械,
像是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可每一步都稳稳地踏着陈玄的节奏。
洞府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石台上,那几卷佛经还摊在那里,封面被洞里的水汽沾得微微发潮。
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跳,然后慢慢地熄了。
大唐境内,某处山坳。
那山坳里扎着一座马贼窝,木栅栏围了一圈,
里面搭着几十间粗陋的棚屋,炊烟常年不断。
这伙马贼在此盘踞了数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方圆百里的村镇都受过他们的祸害。
官府多次派兵围剿,可每次都被挡在那条窄路外面。
据说他们的大当家会妖法,能呼风唤雨、飞沙走石,寻常兵卒根本近不了身。
这天傍晚,山坳口来了一个白衣女子。
她面容清冷,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腰侧悬着一柄长剑。
守在山坳口的两个马贼远远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一个提刀迎上去,另一个扯着嗓子往里头喊人。
那笑容没有维持多久。
白衣女子如入无人之境。
甚至没有拔剑,只是随手一挥,剑鞘横扫,
两个马贼便飞了出去,撞在木栅栏上,口中喷血,滑落在地。
喊声惊动了整个山寨,马贼们从棚屋里涌出来,提着刀枪棍棒,嗷嗷叫着朝她扑来。
可他们冲得越快,倒得越快。
白衣女子在人群中穿行,身形轻得像一片叶子,可每一击都重如泰山。
剑鞘所到之处,兵器断裂,人仰马翻,没有一合之敌。
不过几十息的工夫,整座山寨的马贼没人活着了。
就在这时,山寨正中央那间最大的棚屋门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出来,满脸横肉,双目赤红,周身腾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他看见满地倒下的手下,又看了看那个白衣女子,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好胆。”
他低喝一声,身形骤然暴涨。
衣裳碎裂,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黑气翻涌间,一头巨大的棕熊出现在原地。
那熊身长丈余,浑身鬃毛如铁,四爪锋利如刀,双目赤红,口中喷着腥臭的热气。
它仰头吼了一声,声浪震得山坳两边的峭壁都在发颤。
白衣女子终于拔了剑。
直接一剑刺出。
那一刺穿过棕熊的胸口时,像是穿过了一张纸。
熊妖的吼声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赤红的双目里满是难以置信。
它低头看着胸口那柄没入一半的剑,又抬起头,看了白衣女子一眼。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碎裂,从胸口那道剑痕处裂开,
像是一件瓷器被打碎了,碎片四散,还没落地就化作了灰烬。
白色的火焰从剑身上燃起,无声无息地卷过整具熊尸。
眨眼的工夫,那头丈余长的棕熊便化成了一堆白灰,被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白衣女子收剑入鞘。
她是陈阳,陈玄的极阳分身。
在外游历,替本尊行走人间、处理一些不必本尊亲自露面的事。
陈阳游历到附近时,感觉到这山坳里有妖气,顺手就灭了。
她转身走向山寨后面那排矮棚。
那是马贼关押人质的地方,门从外面锁着,门板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陈阳一剑斩断门锁,推开门。
棚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暮光。
角落里蜷着两个人。
一个老仆,头发花白,衣裳破烂,身上有好几道血淋淋的鞭痕,
气息已经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一个女孩,不到十岁,瘦瘦小小的,缩在老仆怀里,
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门口,没有哭,也没有喊。
陈阳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老仆的脉搏。
脉息已经断了,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